賈誼在河南郡府做了吳公的門下書佐，沒有正式官籍，主要是抄案卷、校文書、登記戶籍、整理庫房賬冊。
幹了三個月，吳公讓他參與一件實事：核算洛陽近十年的田稅賬。賬很亂，歷任縣令各有各的記法，有的按戶算，有的按畝算，有的折成布帛，有的折成糧食。十年下來，賬目對不上，差了四百多石糧食。
賈誼把賬全攤在院子裡，一份一份地核。從春分核到立夏，核了四十多天。最後找出三處問題：一是某年任縣令把的折算率改了，沒報備；二是災年減免的稅額被下任縣令悄悄加回來了；三是庫吏虛報了兩次。
他把核賬的結果寫成一份《洛陽稅目考》，一共五頁，每頁列著年份、戶數與應繳數、實繳數、差額、原因。條理清楚。
吳公看完，沉默了一會兒。這三處問題，前面三任郡丞都沒查出來。你四十多天查出來了。
賬就在那兒，只是沒人願意一張一張對。
願意不願意是一回事，對不對是另一回事。吳公看著他。你從賬裡看出了什麼？
賈誼說：洛陽的稅賬尚且如此，天下郡國的賬，恐怕更亂。
吳公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卷東西，放在賈誼面前。你看看這個。
賈誼展開。是劉邦當年的《約法三章》和後來的《九章律》抄本。還有一份是高帝末年關於郡國並行的詔書草稿。
你把賬算清楚了，吳公說，下一步該算的是這個天下，到底怎麼個治法。
此後兩年，賈誼跟著吳公，從走到了算天下。
吳公教他的東西不寫在書裡：怎麼看一份奏章的輕重，怎麼判斷一道詔令能推行多遠，怎麼在與之間找平衡。賈誼記在腦子裡，不寫下來。吳公說過一句：記在紙上的東西會害你，記在腦子裡的不會。
十八歲那年，賈誼寫了讓洛陽儒生閉嘴的《過秦論》初稿。
起因是吳公問他一個問題：你覺得秦亡，亡在哪一任？
賈誼想了三天，寫了三稿。第一稿兩千字，撕了。第二稿一千五百字，又撕了。第三稿不到一千字，開頭是：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
結尾落在：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中間寫秦之強、之盛、之速亡。寫六國的合縱連橫，寫始皇的郡縣長城馳道，寫二世的鹿馬不分。落點在，不是空談仁義，是算賬：不施仁義的代價，秦人用二世亡國算清了。
他把稿子給吳公看。吳公看了兩遍，放下。寫得好。你現在不能拿出去。
為什麼？
因為朝廷裡有一半人，當年跟著高帝打天下，滅的就是秦。你說秦亡於仁義不施，他們會覺得你在罵他們當年的主子。
賈誼愣了一下。他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那你為什麼讓我寫？
因為你要先想清楚。吳公指了指他的胸口，想清楚了，藏在心裡。等有一天，有合適的人願意聽，你再拿出來。
賈誼把稿子收起來。沒有銷燬。他把它夾在一卷《左傳》裡，放在書篋最底層。
高帝駕崩，呂后臨朝，訊息一天一個：呂氏封王、諸呂掌兵、少帝廢立。洛陽城裡的人開始私下議論紛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