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148章 陳平卒(1)

作者:大海五皇子·9小時前

陳平自開春以來,身子便日漸衰頹。他年歲本高,歷經數朝更迭,半生周旋於權謀變局,心神耗損極重。近些年坐鎮相位,調和君臣、制衡勳貴,事事暗藏機心,從未真正鬆弛。入夏之後,陳平穩臥榻上,感覺不適,極少入朝值守。

起初只是咳嗽。早上起來咳兩聲,白天沒事,夜裡也不礙。府裡的醫工給他開了幾副湯藥,喝了不見好,也不見壞。陳平沒當回事。他這輩子經的事太多,身上落下的毛病也多,哪一處都比咳嗽要命。

一天早上起來,他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悶得他喘不上氣,坐起來好一點,躺下去又堵。他試著深吸一口氣,吸到一半就斷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醫工來號了脈,臉色變了,沒敢說。陳平自己看出來了,擺了擺手,說:去吧。

然後他叫管家把門關了,誰也不見。

劉恆聽到訊息,是第三天。內侍來報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關於隴西屯田的奏章。聽到陳丞相臥病不起幾個字,筆停了一下。墨滴在竹簡上,洇開一小團。

他放下筆,想了想,說:傳太醫。

太醫去了。回來之後,在殿外回話。劉恆沒讓進,就在門外站著聽。陳丞相脈象浮大,沉取無力。心氣耗損太深,藥石難及。

什麼意思?

意思是……太醫猶豫了一下。時日不多了。

劉恆沒說話。門外安靜了好一會兒。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醫走了。劉恆坐在那兒,看著案上的奏章。隴西屯田的事,他本來想跟陳平商量一下。陳平對西北的地形熟,當年跟韓信打過隴西,知道哪條路好走、哪個谷口能屯糧,現在沒人可以商量了。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朝會散了,陳平走在最後。劉恆叫住他,隨口問了一句:丞相覺得周勃這個人怎麼樣?

陳平想了想,說:太尉是猛將。猛將的好處是衝鋒,壞處也是衝鋒。讓他衝,他天下無敵。讓他守,他守不住。

為什麼守不住?

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劉恆當時沒接話,現在想起來,覺得陳平說的不只是周勃,也是他自己。陳平也是猛將,權謀上的猛將,他一輩子都在衝,衝到最後一口氣,不知道該停。

陳平躺在榻上,醒醒睡睡。醒著的時候,他讓管家把窗開啟。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槐樹是他剛搬進相府那年種的,十幾年了,長得不高,但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滿樹槐花,香得嗆人,現在入了夏,花謝了,枝頭上掛著幾串乾癟的莢果,風一吹,簌簌地掉。他盯著那棵樹看。看了很久。

有一天,他讓管家把周勃請來。

管家猶豫:大人,太醫說您不宜見客。

不是客。是公事。

管家去了。周勃來的時候,帶著兩盒人參,陳平看了那人參一眼,沒接。

太尉,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找你來,不是敘舊。

周勃坐在榻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陳平共事多年,兩人之間說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朝堂上配合得不錯,陳平管文,他管武,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朝局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上。但私下裡,他們很少見面。周勃覺得陳平太精明,精明得讓人不舒服。陳平覺得周勃太粗,粗得讓人不放心。

丞相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陳平閉上眼睛,歇了一口氣。我走了以後,相位會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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