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像年輕時的他。但比他更敢說。劉恆轉過身來,看著他。敢說的人活不長。你得學會在敢說和活著之間找一條合適的路。
賈誼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他點了點頭。臣記住了。
朝會上,十幾個軍功列侯聯名上奏,請劉恆擢升周勃為丞相,理由很充分:功勳第一、資歷最深、百官信服。每一條都站得住腳。
周勃坐在太尉的位置上,沒說話,他心裡想的是陳平臨死前說的那句話:別爭。
但陳平已經死了,死了的人說的話,分量就輕了。他想起陳平說的另一句話:推了,陛下反而會更信任你。
於是他出列,躬身說:臣才疏德薄,恐負陛下重託,丞相之位,當擇賢能。
劉恆坐在上面,看著他。太尉謙退。但朝中除了太尉,還有誰堪此任?
周勃說:灌侯灌嬰,沉穩有謀,可為丞相。
劉恆又問了一遍:太尉真不願為相?
周勃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陳平的話,但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老兄弟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催促、有不言而喻的你不上誰上。他忽然覺得陳平的話像隔了一層霧,遠了,模糊了。
臣……他頓了一下,臣遵旨。
劉恆點了點頭。準,遷周勃為丞相,罷太尉職,總領百官,決斷中樞。
詔書下了,朝堂上一片歡騰,軍功老臣們覺得這是他們集團的勝利,自己人做了丞相,往後辦事方便多了。
周勃搬進了丞相府。相府在長樂宮附近,比太尉府大了一倍。院子也大,種著桂花樹。周勃不喜歡桂花,太香了,但他沒讓人砍,他覺得砍了不吉利,前任丞相種的樹,砍了像在咒人。
他坐在陳平用過的那張書案後面,案面很光滑,是上好的紫檀木,被陳平的袖子磨出了包漿,周勃把手放在上面,手心出汗,把木頭洇溼了一小塊。他忽然覺得這案子太大了,大到他坐在這頭,似乎看不到那頭。
外面有人進來稟事。是相府的長史,來彙報今天的公文。周勃接過來看,密密麻麻一堆:某縣請求賑災、某郡上報盜匪、某位列侯的田產糾紛、某個邊關的軍需申請。每一件都要他批,每一件都急。
他拿起筆,批了第一個字,筆的狼毫毛已經有點散了,他握著筆,覺得沉。他批到了半夜,燈油換了兩次,最後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案上還有十幾份沒批完,他看著那些卷宗,忽然想起陳平說過的一句話,丞相不是人做的。
當時他沒聽懂。現在他懂了。
劉恆在御書房裡,看著內侍送來的相府每日政務摘要。摘要是他讓內侍抄的。相府每天處理什麼事、怎麼批的、哪些批得快、哪些批得慢、哪些批了又改,全都記著。
他翻到其中一頁,周勃批了一個關於隴西屯田的請示,批的是,但那份請示本身有問題,屯田的地點選在一條河邊,夏天漲水會淹,陳平在的時候,這種事一定會打回去重議,周勃沒看出來。劉恆把那頁折了個角。
繼續翻,又翻到一頁,是關於一個列侯嗣子襲爵的事,手續不全,缺了一份宗正的文書。周勃批了,陳平在的話,一定會先讓補齊手續。劉恆又折了個角。
他一頁一頁地翻,折角越來越多。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他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在代地的時候,母親跟他說過一句話: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人走到最高處的時候,離摔下來也就最近了。
那時候他十二歲,覺得母親說得對,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現在他知道了。
周勃走到了最高處,接下來,就是等他摔下來。
劉恆把那些折角的頁重新撫平。然後拿起燈,把燈芯撥亮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