訃告送到宮裡,劉恆看了兩遍。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未央宮的宮牆,牆根下的草已經黃了,被風吹得倒向一邊,遠處有烏鴉在叫,聲音嘶啞。
他站了很久。
內侍進來請示喪儀的規格。劉恆說:按丞相之禮。輟朝三日。朕要親自去吊。
內侍愣了一下。皇帝親自去弔唁丞相,不是沒有過,但是很少,只有高帝吊過蕭何,那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陛下和陳平之間,遠遠稱不上兄弟。
但劉恆說了,內侍不敢多問。
還有,劉恆說。把賈誼叫來。
內侍又愣了一下。賈誼?叫賈誼去幹什麼?
賈誼到的時候,劉恆已經在御書房裡了。桌上攤著幾份卷宗,是陳平生前處理過的政務。
劉恒指著那幾份卷宗,說:你看看。
賈誼接過來認真翻看,都是些瑣碎的事:臨縣上報災荒、穎川郡請求減免賦稅、中佑侯的嗣子襲爵的手續。每一件陳平都批了意見,批得很短,但每一件都批在點上,不偏不倚,不急不緩。
看懂了什麼?劉恆問。
賈誼想了想,說:丞相做事,留有餘地。
什麼餘地?
每一件事,他都批了意見,但沒有一件批死。給下面留了執行的彈性,也給上面留了調整的空間。他從不把事情做絕。賈誼斟酌著說。
你再看這個。劉恆又拿出一份,是陳平去年處理的一樁軍務糾紛。兩個校尉爭功,鬧到朝廷。陳平批了八個字:各記其功,分駐兩地。
這八個字,你看出什麼?
賈誼看了好一會兒。不判對錯,只分彼此。讓兩個人離得遠遠的,不再碰面,事情就自然消了。
劉恆說。陳平一輩子做的事,歸結起來就是這八個字。不判對錯,只分彼此。把矛盾拆開,讓它們碰不到一起。朝堂能維持這幾年不亂,靠的就是這個。
他頓了一下。但他死了,這八個字沒人會用了。
賈誼沒說話。
他一死,朝堂的平衡就破了。劉恆站起來,走到窗前。周勃會去爭相位,灌嬰不會爭,百官會推周勃,周勃會答應。
陛下……
你別說話。聽朕說。劉恆沒回頭。周勃做了丞相,軍政一把抓,他不是壞人,但他不懂平衡,他只知道往前衝,衝到前面,身後就空了,身後空了,就有人從後面捅刀子。
賈誼站在那兒,聽明白了,劉恆不是在跟他分析局勢,是在告訴他:陳平死了,棋局變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已經想好了。
你回去吧。劉恆說。這幾天別出頭。朝堂上不管發生什麼,你別說話。
賈誼躬身退出去。走到門口,劉恆又叫住他。賈誼,陳平跟朕說過你。
賈誼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