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垂愣了一瞬,隨即咧了咧嘴,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故作輕鬆的沙啞:沒事了沒事了,別怕,那玩意兒被我趕跑了。你要謝我的話回頭給我多烤兩串魷魚就行。
陸星汐地破涕為笑,鬆開他的衣襟抹了把臉,又哭又笑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胳膊在流血!你還跟我貧!
沈星垂低頭一看,左臂上那道被鯊魚牙齒劃的口子確實還在往外滲血,又深又長,皮肉都翻開了點,在海水的沖刷下傷口邊緣泛著白。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銳痛,嘶了一聲,沈望海已經拎著急救箱屁滾尿流地衝了過來。
陸父和幾位老總圍在旁邊,臉色從驚魂未定逐漸緩過來,陸父沉著聲音指揮小劉把船上的醫藥箱拿過來。從頭到尾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在沈星垂被拉起來包紮傷口的時候,走過來拍了拍他溼透的肩膀,那隻手落下得很沉、很穩,像一座無言的靠山。
陸星辰蹲在旁邊幫著按紗布,手抖得比沈星垂的傷口還厲害,嘴裡嘀嘀咕咕地念著你他媽嚇死我了回頭請你吃飯吃一年不對,吃十年。
沈望海紅著眼圈給沈星垂纏繃帶,手上沒輕沒重的,勒得沈星垂齜牙咧嘴地罵他你殺豬呢,他才趕緊鬆了點。
陸星汐坐在旁邊,身上裹著小劉遞來的毯子,嘴唇還是有點蒼白,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沈星垂。從他被鯊魚牙劃傷的那條胳膊,到他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到他乾裂的嘴唇和額角那道淺淺的傷疤——她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地記住,刻進骨頭裡。
她心裡那個一直模模糊糊的影子,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清晰無比,清晰到她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
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又顫動的感覺,她終於認清了。
不是感謝,不是愧疚,不是同情。
她就是喜歡上他了。
傷口包紮妥當之後,沈星垂坐在甲板的矮凳上,左胳膊被白紗布纏得厚厚實實,沈望海打的那個結醜得像塊狗啃過的饅頭,他低頭瞅了一眼,忍了兩秒沒忍住,伸手自己去重新系了個利索的活結。沈望海在旁邊還嘟囔著我這手法已經很不錯了,被陸星辰一胳膊肘懟到旁邊去。
幾位老總圍了一圈站著,張叔第一回沒笑,臉上的褶子都繃著,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沉甸甸的後怕:小沈啊,你剛才那一跳,說實話我們幾個老傢伙在船上都嚇傻了。那麼大的鯊魚,換誰都得掂量掂量,你小子倒好,二話不說就往水裡扎。
王叔跟著點頭,手裡那杯熱茶遞到沈星垂面前:先喝口熱的,暖暖胃。你這一身海水泡著,別回頭再著了涼。
沈星垂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肺裡那股含了一路的寒意衝散了些。他笑了笑,笑容還是平常那種沒心沒肺的明亮:沒事叔,我打小在海邊長大的,水裡的事兒多少有點經驗。再說那種情況也來不及想,汐姐掉下去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陸星辰在旁邊悶聲插了一句:經驗?你那叫經驗?鯊魚張嘴咬過來的時候你還往上撲,那叫拼命。他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有點啞,抬腳輕輕踢了一下沈星垂的鞋尖,沒再往下說。
沈星垂知道這人是嘴笨說不出煽情的話,就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了行了,我這不活蹦亂跳的呢嘛。再說那條鯊魚比我還慘呢,被我捅了一刀,估計回去得找它媽哭半天。
沈望海終於忍不住咧嘴笑了:哥你也太損了。
陸星汐裹著毯子坐在幾步外,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小劉拿了一條幹毛巾給她,她也沒擦,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目光始終落在沈星垂被紗布裹著的那條胳膊上。她看見他端起茶杯時手腕轉動的弧度,看見他笑著跟沈望海鬥嘴時眉梢飛揚的樣子,看見他左臂因為傷口牽扯偶爾微微一抽卻立刻壓下去的隱忍。她嘴唇抿了抿,把毯子又裹緊了一點。
這時候小劉從駕駛臺探頭出來問:陸總,咱們是直接返航還是?
陸父正要開口,沈星垂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左臂的傷口雖然火辣辣地疼,但鮫人體質的恢復能力已經在悄悄運轉,他能感覺到傷口邊緣那種微微發癢的癒合感。他走到船舷邊往遠處眺望了一眼,西北方向大約兩三海里處,有一片灰綠色的輪廓浮在海面上,是個不起眼的小島,島上覆蓋著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礁岩,潮水正在緩緩退去,露出大片大片溼漉漉的灘塗和礁石帶。
陸叔,沈星垂轉身,眼睛亮了一下,那邊有個小島,潮退得差不多了。要不咱們靠過去趕個海?這會兒退潮到底,礁石縫裡的東西全露出來了,比平時好撿十倍。而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胳膊,笑了一聲,我這胳膊雖然見血了,但又不是廢了,不影響幹活。難得出來一趟,不能讓大家因為這點意外掃了興。
幾位老總相互看了一眼。陸叔第一個笑出來:這小子,受了傷還惦記著帶我們玩兒。行!我聽小沈的,去趕海!
王叔和李叔紛紛附和,陸父看了沈星垂一眼,見這小子精神頭足得很,便朝小劉一揮手:靠過去,錨在小島東南側的淺灘外頭。退潮時段差不多還有兩個小時,夠玩一趟的。
船身調整方向,朝著那座灰綠色的小島慢慢駛去。陸星辰和沈望海已經一頭扎進貨艙開始翻趕海工具——小鏟子、小耙子、水桶、網兜,嘩啦啦擺了一甲板。陸星汐站起來,把溼毯子疊好放在椅子上,走到沈星垂身邊低聲說了句:你胳膊別逞強,該用網兜用網兜,別蹲那兒拿手刨。
沈星垂回頭衝她彎了彎眼睛:知道啦汐姐,您放心,我比誰都惜命。
陸星汐被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噎了一下,想板起臉訓他兩句,嘴角卻不爭氣地上翹了。
釣魚艇緩緩靠泊在離島大約二十米外的淺水區,小劉放下小艇,一趟一趟把人和工具運上沙灘。島不大,方圓也就幾百米的樣子,一多半是光禿禿的黑色礁石,被海浪長年累月地打磨出千奇百怪的形狀。退潮之後,礁石之間的水窪裡蓄著清澈見底的淺水,底下鋪著細碎的貝殼和砂礫,偶爾能看見幾條驚慌失措的小魚在石縫間亂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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