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垂沒說話,用手指輕輕探入一個拇指粗的孔洞裡往下摸了兩寸,指尖觸到一段滑膩柔軟的東西,他手腕一收一提——一條筷子長、通體暗紅色的細長海鰻被他從洞裡揪了出來!那海鰻渾身泛著血一樣濃重的紅褐色,表皮光滑溼潤,還在他指尖不住地扭動掙扎,嘴邊溢位幾滴暗色的液體。
血鰻!沈星垂眼睛一亮,把這東西舉起來給沈望海看,這玩意兒可不多見,比普通海鰻值錢多了,肉質緊實,煮湯尤其補。這片沙泥灘下頭不少,你看那些冒泡的小洞,十有八九都是它們的窩。
沈望海一聽兩眼放光,舉著小耙子就衝過去了。陸星辰也聞聲趕來,三個人蹲在灘塗上,像三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你一鏟我一鏟地扒開表面的泥沙,把一條條通體暗紅滑溜的血鰻從洞裡掏出來。那些血鰻個頭大的足有小臂長短,手指粗細,一碰就拼命往泥沙深處鑽,但沈星垂的手總能在它們逃脫之前精準地掐住後頸,輕輕一提就收進水桶裡。
幾位老總很快也加入了戰局。張叔蹲在一邊拿小鏟子刨得不亦樂乎,雖然頭一回摸血鰻,被那滑溜溜的觸感嚇得了好幾聲,但越刨越上癮,沒一會兒也抓了三四條,舉著水桶衝王叔顯擺。王叔那邊運氣更好,接連掏出來幾條特別肥的,肥碩的身子在他掌心扭來扭去,他一手捏著後頸一手掐著尾尖,笑得滿臉褶子都堆起來了。李叔雖然動作慢些,但勝在細心,專挑那些洞口大的下手,掏出來的條條都頂肥。
陸星汐起初只是站在旁邊看,後來又按捺不住挽起褲腳踩進溼軟的灘塗裡,拎著一個小網兜學著沈星垂的樣子往洞裡探。她手指笨拙,有好幾次摸到滑膩膩的鰻魚身子都被嚇得縮手縮腳,血鰻趁勢就溜了。她咬著下唇盯著那個逃跑的小洞,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又把手伸進去,這次多撐了兩秒鐘,終於掐住了一條不大不小的血鰻的後頸,猛地提出來舉過頭頂。
我也抓到一條!她臉上全是驚喜,舉著那條扭來扭去的血鰻衝沈星垂揚了揚。
沈星垂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退潮後的灘塗上,褲腳溼了半截,劉海被海風亂七八糟地吹到額角,左手舉著一條還在滴水的血鰻,右手攥著網兜,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圈毛茸茸的光。他忍不住笑出了聲,衝她豎起一個大拇指:汐姐威武!今晚這湯多給你留一碗。
陸星汐被他誇得眉梢都飛起來,把血鰻小心翼翼地放進水桶裡,然後又開始尋找下一個冒泡的小洞。
一個多小時的趕海,所有人滿載而歸。幾隻大水桶裡裝了大半桶扭動翻滾的血鰻,暗紅色的身子擠擠挨挨地疊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沈星垂估了估價,這批血鰻品質上乘,拿到市面上一斤少說也值幾百塊,零零總總算下來又是好幾萬進賬。
日頭漸漸偏西,潮水開始回漲,小劉開著橡皮艇一趟一趟把人接回大船。幾位老總雖然渾身沙泥滿身腥氣,但臉上的笑容比出來的時候足足年輕了十歲。張叔坐在甲板上端著水杯喝水,嘆著氣感慨:老陸啊,以後你公司搞團建,就讓小沈帶隊得了。又釣魚又趕海的,比我花錢去那些度假村強一百倍。
陸父笑著搖頭:這小子我可請不起,再請下去他把這一片海里的好東西全搬到我餐廳去了。
眾人哈哈大笑。
小島淺灘邊有一片平整的礁石平臺,離潮線尚遠,乾燥平坦,視野開闊,正好面朝西邊的海面。沈望海和小劉從船上搬下來摺疊桌椅和天幕,支起一片陰涼,幾個老總在椅子上坐定了,泡上熱茶,吹著海風看夕陽一點點往海平面落下去。天空從淺藍慢慢染上橘紅,然後層層疊疊地漾開紫羅蘭和粉金色的光暈,整個天際線像一幅被水暈開的油畫,濃烈又溫柔。
沈望海把趕海收穫的血鰻挑了幾條最肥的,蹲在船尾水龍頭邊利索地宰殺清理。沈星垂本來想親自掌勺,結果被陸星汐氣呼呼的攔下,最後只能是沈星垂指導,小劉和望海掌勺,鍋熱了放薑片爆香,血鰻切段下鍋猛火快炒,淋一勺黃酒去腥,再加清水慢慢熬成一鍋濃白的鰻魚湯。出鍋前撒一把枸杞和蔥花,雪白的湯麵上浮著翠綠的蔥花和紅豔豔的枸杞,香氣氤氳開來,把大家饞的直流口水。幾條血鰻用醬汁紅燒,濃油赤醬裹著滑嫩的鰻魚肉,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入口即化。還有幾條用竹籤串起來刷上蜜汁在炭火上慢慢烤,烤到外皮微焦滋滋冒油,蜜糖在高溫下凝成一層晶瑩的脆殼。
這一頓海上晚餐吃得比昨晚還熱鬧。老總們端著碗湯嘖嘖稱妙,沈望海和陸星辰為了最後一條烤血鰻差點又打起來,被沈星垂一人分了一筷子才消停。陸星汐坐在天幕邊沿的矮凳上,手裡捧著一碗奶白的血鰻湯,湯麵還冒著嫋嫋熱氣,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正圍著烤架忙碌的沈星垂。夕照把他的側臉鍍成了暖金色,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低頭翻動烤串時微微噘嘴吹了吹炭火上的煙,那副專注又閒散的模樣讓她多看了好幾眼,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喝湯。
太陽沉入海平面之後,天邊那抹最後的霞光也漸漸收了,海面上泛起一層淡紫色的薄暮。小劉升起船燈,暖黃的光把甲板又點亮起來。幾位老總靠在躺椅裡聊天,從專案合作聊到各自的年輕時候,笑聲斷斷續續地飄散在夜風裡。
星光垂上來的時候,整片海都安靜了。銀河比昨晚更清晰,像一條銀白色的綢帶從頭頂斜斜地鋪下來,船身的倒影在水面上輕輕晃盪,被月光揉成碎了一地的光斑。
八點多鐘,小劉起錨返航。引擎低沉地嗡鳴著,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浪,在暗藍色的海面上分外醒目。沈星垂靠在船頭欄杆上,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入夜後獨有的清涼溼意,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向後翻飛。他左臂上那道被鯊魚劃傷的口子這會兒已經不怎麼疼了,鮫人體質的自愈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隔著紗布能感覺到傷口邊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隱隱透出血色的紗布,又抬起頭望向遠處越來越近的碼頭燈火,嘴角彎了彎。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碼頭上燈火通明。陸父早就安排人叫好了車,幾位老總被各自的車接走,臨走前張叔拍著沈星垂的肩膀說了好幾遍小沈回頭釣魚還找你,王叔掏出手機非要加微信,說要以後釣魚就找你。鬧騰了好一陣子才各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