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女把右手食指放在左邊鏡腿兒上。沒有推。“我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每次舉完鐵，不是因為掰不直手腕才彎著——是借那個角度用餘光看我。“她放低右手，重新搭在膝蓋上。“我知道。沒拆穿。”
典當成立。當票編號044-0002。她把當票對摺，卡進眼鏡盒夾層。
冷麵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從左邊胸口襯衫口袋裡掏出那把叉子——白色塑膠，四個齒，齒上有李苟聖的牙印。他把叉子放在鐵柵欄前。“這把叉子，第二十二章遞出去過，第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三章全篇都在。但它不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今天不典當它。”
他右手重新伸進左邊襯衫口袋，從叉子下面抽出另一件東西——一枚生鏽的秒錶。錶盤裂了一條縫，秒針卡在第四十七秒。他把它放在鐵柵欄縫隙前，沒有馬上鬆手。
他慢慢捻了捻錶冠，然後才鬆開。“運動員退役時帶走的那塊秒錶。秒針卡在四十七秒——不是沒電，是自己停的。從三個月前她呼吸從十二次升到十五次那天夜裡，就一直停在這裡。”
估值：功能性記憶。估值：高。贖金：講一個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瞬間。
冷麵沉默了一陣。他看著裂開的錶盤，說了下去。“她淘汰後第一天夜裡，打電話過來，我想說‘空’，沒說出口。不是省電，是喉嚨裡有一塊東西頂著——大概停了半分鐘。我沒說出口。她也沒掛。那半分鐘一直卡在錶盤裡。”
典當成立。當票編號044-0003。冷麵把當票整齊摺好，塞進黑領帶夾層。叉子收回襯衫口袋。
李小花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把手伸到領口，把“李小花”的徽章摘下來。徽章的淡綠光還亮著。她把徽章翻過來，背面用一小截醫用膠帶貼著一張舊照片——工牌影印件裁下來的，“趙奮鬥”的金色馬克筆字跡被茶水泡花。
“工牌存了檔，徽章卻一直隨身彆著。今天不押徽章。”她把徽章放回領口，別緊。然後從左邊褲兜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一截用完了的馬克筆芯，棉芯已經乾涸，筆尖被壓扁，磨出斜面。“改名以後，我每天用這管筆在工牌背面畫一道——不是正字，不是名字，只是一條橫線。橫線是給自己劃的下班線。李小花不該加班。畫完了就不用再畫了，擱在抽屜最底層。”
估值：習慣性記憶。估值：中。贖金：講一個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選擇。
李小花把乾涸的筆芯擱在鐵柵欄前，拇指搓了搓中指的繭。“辭職報告上的落款——不是趙奮鬥，也不是李小花。是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中間空一格。那次我寫的是趙奮鬥李小花的簽名，寫完我就把紙揉了。沒給任何人看過。”
典當成立。當票編號044-0004。她把當票展開，擱在裝馬克筆芯的那層抽屜裡——正對著她每天早上拉開抽屜看一遍才能出門的方向。
鍵盤俠站起來，走到櫃檯前。他把右手伸進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小團揉得發皺的紙張——展開，是第二十三章他在自動販賣機旁記錄的李小花那通無聲電話的彈幕草稿。當時他按掉了自己的彈幕。他把這張紙條放在鐵柵欄前。
估值：情感性記憶。估值：高。贖金：講一個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名字。
鍵盤俠帽簷壓得很低，把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那根寫過無數條彈幕的手指按在當票上。然後開口，聲音不大。“鬍子男淘汰之前，在走廊裡跟我打過一聲招呼。那次他叫我‘嘿，彈幕’。這是第一次有人用一個完整稱呼叫我。後來他再也沒叫錯過別人。我也沒告訴過他——那聲‘嘿，彈幕’被我存在那通草稿最上面，沒刪。”
典當成立。當票編號044-0005。螢幕在估算的那一刻暗了半秒。
喜人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它從畫素長衫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銅鈴，和禁止觸碰那章紅線上掛的銅鈴同款。鈴舌已經鏽住，搖不響。它在當鋪櫃檯上滾了小半圈。
“第四章，我第一次學會笑。笑聲是從天花板的揚聲器裡漏出來的，揚聲器底部掛著這顆銅鈴。它沒響過——但它聽到了全程。”
估值：功能性記憶。估值：最高等——典當物編號044-0006。贖金：講一個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自己。
螢幕彈出估值的時候，鐵柵欄鏽屑落得更多了。
喜人低頭看著桌上那枚鏽鈴。“備份區第二十八到三十多個模組夾縫裡，有一塊未被索引的原始扇區——裡頭不是笑，不是害怕，不是被找到。是第三章，說謊者被揭穿並即將重啟的那一秒，我突然把一部分系統資源轉到了觀戰區第一排第七座。你們都沒注意到椅子扶手動了一下。我那時不知道那叫什麼。現在知道了——那時我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遊戲裡。”
心跳計數從九十五跳到九十六。那顆漏掉的心跳，這次沒有漏——它被那顆鏽鈴收了進去。典當成立。
李苟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他手裡什麼也沒拿。鐵柵欄拉回到頂，當鋪賬單翻開新頁。“你不能什麼都不押，就必須用另一個人的典當物做擔保。你選誰做擔保人，就要替他付贖金。”
李苟聖從當票冊裡抽出喜人的當票：編號044-0006。當票紙質硬挺，邊緣有綠色畫素燒灼的焦痕。
“我擔保。我替他付贖金——他第四十四輪的典當物，我替他贖。”他把自己的食指在當票邊緣劃了一下，沒有血跡，沒有膠帶。“我要用自己的記憶贖回這顆銅鈴。”
系統彈出輸入框：【請講述你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關於你自己的記憶。】
李苟聖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出事的當天下午，我在便利店冰櫃前站了十分鐘。不是看泡麵，是看煙盒——冰櫃旁邊的提神櫃，收銀臺右邊第二排吊鉤，掛滿了打火機。後來出來了，只買了兩桶面。但也不是為了吃——我只是聞著泡麵味道舒服一點。不是餓，是手指不知道按哪一格才能讓自己出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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