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是專政的工具，同時也是審判的開始。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聽到了。不是銅鈴，不是鑼，不是計時器的蜂鳴。是法槌敲在底座上的聲音。實木碰實木，沉而短。餘音在演播廳裡轉了一圈，撞到牆上，又從牆上彈回來，最後從左胸口傳過去。隔音層亮了一下，淡綠色，咚。隔住了。
演播廳變了。不是當鋪，不是圓臺，不是標籤牆。是模擬法庭。旁聽席呈階梯狀排成半圓形。審判席設在高出地面半步的臺基上，臺基正面嵌著一枚黃銅天平浮雕，銅面氧化發黑，左側秤盤上不知被誰擱了一小截粉筆。審判席背後是一面木製屏風，鏤空雕著天平圖案。原被告席相對而置，中間隔著三步寬的過道。旁聽席坐滿了假人，約有十幾二十個，一律穿著深灰色旁聽袍，玻璃珠眼睛全部轉向審判席。
正中央審判席後方掛著一塊牌子：
【即時申辯·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每輪一項投訴。投訴來自其他選手、假人觀眾席、彈幕、系統後臺或外部觀測者。接到投訴後，你只有一句申辯詞。不能說“我沒做過”——因為投訴就是你做過的。不能說“我錯了”——因為這不是認錯環節。只能說一件事：你為什麼會做出那個選擇。說完由旁聽席投票。系統判定邏輯一致性。兩者均過，通關。】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以手寫體印在牌面最下方：
【提示：申辯不是說給法庭聽的。是說給那些從來沒問過你“為什麼”的人聽的。你說出口的那一刻，投訴還掛在原處。但那個連你自己都沒問過的問題，有人替你問了。】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又緊了緊。沒有針。手指繞著線頭轉了一圈，打了個死結。然後推門進來。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據理力爭·對簿公堂】。理字寫對了，簿字寫對了。全對。四個字都對，並且“公堂”兩個字與法庭佈景精確吻合。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坎肩，又抬頭看了看審判席上的黃銅天平浮雕。
“今天不是來改名的，是來被審的。坎肩上的字全寫對了——那就先開到這兒，免得等下上了被告席才發現字錯了。”
【彈幕：王大拿這次一個字沒錯】
【彈幕：據理力爭，對簿公堂，全對】
【彈幕：上法庭之前先把字寫對，免得當庭改錯字】
喜人從審判席後面走出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今天它披著一件畫素法袍——綠色字元模擬的，寬袖，領口鑲著畫素白邊。心跳計數在螢幕右上角：九十六。它走到審判席前，拿起法槌，沒有敲，只是把法槌倒過來，槌柄朝外，把纏著膠帶的那根食指輕輕按在槌柄末端。
“歡迎來到第四十六輪遊戲。即時申辯·荒誕版。”
螢幕逐行彈出規則：
【規則1：每輪一項投訴。投訴來自其他選手、假人觀眾席、彈幕區、系統後臺或外部觀測者。】
【規則2：接到投訴後，你只有一句申辯詞。申辯必須滿足三個條件：承認該行為確實存在、解釋做出該選擇的原因、讓旁聽席至少一半的人投“申辯成立”。】
【規則3：不能說“我沒做過”——因為投訴就是你做過的。不能說“我錯了”——因為這不是認錯環節。不能說“是他先開始的”——因為法庭不接受推諉。】
【規則4：每句話必須自己說完。不能由別人代辯。限定時間內說不出淘汰，邏輯矛盾淘汰，旁聽席不透過淘汰。旁聽席每人一票，投“申辯成立”或“申辯無效”。票數過半且系統判定邏輯一致者通關。】
喜人把法槌放回底座。“即時申辯。每一輪都有一次投訴。投訴不是針對你做錯了什麼——是投訴你做成了一件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或者你做了一個選擇，所有人都看到了結果，但沒人問過你為什麼。”它停頓，右手食指膠帶上的指紋在黃銅天平浮雕上反了一道窄光，“申辯的時候不準說‘我沒做過’。因為投訴全是真的。上次說出你的願望是問‘誰能實現’，這次是問——實現之前，你選了哪條路，為什麼？”
【彈幕：投訴全是真的，不能說我沒做過】
【彈幕：不是認錯是解釋為什麼】
【彈幕：AI說投訴全是真的】
假人從旁聽席第一排站起來。今天它穿的旁聽袍和其他假人同款，但胸口多了一枚圓形徽章，上面印著【書記員】。手裡端著一塊木質投票板，板上開有投票槽。它走到書記員席前，把投票板放在支架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正面朝外貼在審判席旁邊。卡片上印著投訴編號：IR-046-001。
螢幕彈出投訴編號與投訴人資訊——投訴人不具名，來源標註為假人觀眾席第十七排第四座。投訴內容：“王大拿在第三十三章賭約中單手舉起眼鏡女，屬於體能作弊。依據——該舉高與槓鈴推舉高度誤差小於五毫米，系舉鐵技能重複使用，對其他選手智力類專案不公。請申辯。”
王大拿站起來，走到原被告席中間的過道上。旁聽席上假人的玻璃珠眼睛跟著他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坎肩，又看了看書記員手裡的投票板。然後對著審判席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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