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鈕是開始，也是結束的開關。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彈簧。不是包裹。不是信箱。是按鈕。一顆銀色按鈕嵌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控制檯上。控制檯是老式調音臺的樣式，推子、旋鈕、電平表一應俱全，但全部鎖死——只有那顆按鈕能按。按鈕上方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只寫著一個詞：【預演】。
控制檯正對面是一面牆。牆上掛著六塊螢幕，排成兩排，每排三塊。螢幕全部黑著，底部各貼著一張名字標籤。六塊螢幕正中央嵌著一塊更大的環形螢幕，顯示著七個大字：
【預演·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第五十五輪，你們每人拉過一根彈簧。彈簧的另一端拴著別人的心跳。今天彈簧還在——但不是拉，是彈回來。每輪抽一箇舊章節片段，系統回放片段的開頭。你必須在片段滑向最糟版本之前，拍下暫停鍵，給出一個讓所有人停住的理由。理由成立，片段改寫。理由不成立，片段重播。重播三次，淘汰。】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
【提示：彈簧拉滿會斷。彈回來，彈到半空停住，那才是你的。預演不是重來。預演是在最壞版本到來之前，把他拉回來。拉回到零點五毫米。】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走到控制檯前，低頭看那顆銀色按鈕。按鈕表面有磨損痕跡，之前被按過無數次——有些按得很輕，有些按得很用力。他把手指停在按鈕上方半公分處，沒有按下去。
“彈簧之後是預演。拉過了，今天彈回來。”
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未雨綢繆·防患未然】。綢字寫對了，患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控制檯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螢幕右上角：九十七。它走到控制檯前，把那顆銀色按鈕按了下去。
六塊螢幕同時亮起。每塊螢幕上都浮現出一個章節編號：017、022、027、035、042、049。六個舊片段，六段尚未發生的選擇。
“歡迎來到第五十八輪遊戲。預演·荒誕版。”
螢幕上逐行彈出規則：
【1. 每輪抽一箇舊章節片段，系統回放開頭。2. 片段會在最關鍵的岔路口暫停——你不能重來，只能繼續往下走。3. 你必須給出一個讓所有人停住的理由。理由成立，片段改寫。不成立，重播三次後淘汰。4. 暫停不是翻舊賬。你只能改寫自己做過的那部分。】
王大拿按下按鈕。螢幕彈出017——第十七章，燈神·三個願望，他的第三個願望：“我想知道什麼叫‘燈神的邏輯’。”畫面停在他額頭上貼著翻譯器的瞬間。
他伸手，把坎肩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拉出來擱在控制檯上。“不用翻譯。她推嘴角那次我沒彈回去，不是因為碰得準——是因為不想彈。燈神的邏輯不是翻譯器，是推開彈回、再推開再彈回，最後停在半公分。那天沒彈回去。今天也一樣。”
系統判定成立。螢幕彈出新文字：翻譯器自動關機，燈神的邏輯被改寫為“半公分”。
鍵盤俠按下按鈕。螢幕彈出022——第二十二章，拍手叫停，他挑戰“不做任何動作”。畫面停在系統判他淘汰的瞬間。
他抬手，把帽簷邊一截開麥頻道的貼紙揭下來，貼在自己空無一物的腕骨上。“淘汰那次我的確認輸了。但淘汰之後有個人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等我，她沒說任何話，只是站在硬幣入口前面，等我把那句‘好’從喉嚨裡拿出來。今天把這句話放回去——不是申訴，是給她確認。”那枚凹痕還在他虎口的繭上，但此刻他把它壓在控制檯的按鈴上，像一個遲到的落款。
系統判定成立。按鈕上方浮現一行亮綠色的字：“保留淘汰記錄，附錄新增語音備註。”
李小花按下按鈕。螢幕彈出036——第三十六章，只說真話，她坦白“辭職報告上的落款是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寫完就揉了”。畫面停在她揉紙團的瞬間。
她把舊工牌影印件攤在推子上，展開。“工牌存檔了，影印件還在。以後不再揉了——兩個名字中間空一格，誰也不擠誰。趙奮鬥停左邊，李小花停右邊。”然後把那張影印件對摺，折縫壓在“趙奮鬥”與“李小花”中間的空白上。系統判定成立，第三十六章的後臺記錄被改寫為“雙重署名正式保留”。
眼鏡女按下按鈕。螢幕彈出030——第三十章，默契電話，她選道具那次把王大拿抱球的角度誤讀為西瓜。畫面停在她指尖碰到叉子之前的瞬間。
她把眼鏡摘下來擱在調音臺上，露出鏡腿鉸鏈上那截微顫的白棉線。“以前總靠鏡片去量別人——量眉頭鬆開幾道，量手腕彎了幾度，量心跳加了幾個點。今天把鏡布放在這裡，不是擦，是不再拿鏡片當量尺。默契不是量出來的。”她用自己的虎口輕輕托住那截線頭，沒有再戴回鏡片。
系統判定成立。默契電話不新增新選項，原記錄被續寫為“不靠鏡片，手勢靜止”。
冷麵按下按鈕。螢幕彈出046——第四十六章，即時申辯，他承認把師太的呼吸壓在秒錶四十七秒。畫面停在秒針卡住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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