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說明生命是非常有限的。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按鈕，不是彈簧，不是包裹。是計時器。七枚計時器嵌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控制檯檯面上，數字全部歸零。每枚計時器上方貼著一張名字標籤，寫著七個名字。計時器與控制檯之間連著排線，排線彙總到一顆紅色按鈕上。按鈕表面有磨損痕跡，按鈕上方貼著一行手寫字條：【按下去，計時開始。六十秒。答不出，蜂鳴器會叫。】
控制檯周圍擺著六把轉椅，每把轉椅扶手上擱著一副隔音耳罩，和第四十二章誘惑抵抗同款。轉椅正對面是一面牆，牆上掛著六塊螢幕，螢幕全部黑著，底部各貼著一張名字標籤，六塊螢幕中央嵌著一塊環形螢幕。
環形螢幕上六個大字：
【不要回答·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第四十七到第五十八章，你們收了快遞、許了承諾、簽了協議、拉了彈簧、打了告別副本。這十幾章裡，有人說了很多話，有人一直沒開口。有人問了問題，被問的人假裝沒聽見。躲掉的不算答案。答錯也算回答。就是不能不答。】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
【提示：過去這十幾章，有人用彈幕問，有人用動作問，有人用沉默問。你準備裝沒聽見的，今天全部還給你。你敢聽，他就敢問。你敢問，她就敢答。】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的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走進，一眼看見計時器上歸零的螢幕，伸手碰了一下那顆紅色按鈕。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有問必答·百無禁忌】。問字寫對了，忌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控制檯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伸手按住控制檯上那顆紅色按鈕，蜂鳴器短促地叫了一聲。“歡迎來到第五十九輪遊戲。不要回答·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輪抽兩個名字，一個人問，一個人答。問題只能問一次，答問只能答一次。隔音耳罩戴上，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兩個人的聲音——直到下一個六十秒開始。答不出的，計時器叫。叫三次，淘汰。騙人的，系統判出來，蜂鳴器自己會響。”
假人從控制檯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白字：【裁】。手裡拿著記錄板，每一欄都有兩個空格：一欄是“答”，一欄是“叫”。它把記錄板掛在控制檯側面，退進旁聽席。
螢幕亮出第一對名字——李小花問，鍵盤俠答。
李小花戴上耳罩，看著鍵盤俠帽簷的邊沿。隔了片刻問她開口：“第四十七章，陌生來信。你把我的信封開啟以後，在附言旁邊用手指寫了一個很小的字——只有你我知道是什麼。那個字，是不是‘好’？”
他抬起眼看她，帽簷沒動，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不像彈幕那麼滑，粗糙得像砂紙。“是。聲音的‘聲’。”不是“好”。
這時李小花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把工牌影印件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著一個“聲”字。她再問：“第四十九章安全詞，你搖鈴三次都沒開口說過任何一個字。那時候我就在想——你當時不肯再換，是想等今天再說？”
鍵盤俠帽簷動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口袋遮擋的桌上掰指節，咔嗒咔嗒響了兩下。“不是不肯開口。是那個字需要一定溼度。之前在販賣機前面，溼度剛好。”
第一輪計時器沒叫。
螢幕亮出第二對——王大拿問，喜人答。
王大拿戴上耳罩，坐在坎肩側腰那道白棉線旁，用右手食指從棉線結附近挑起一小截已經鬆散的線頭。“第五十五章極限拉扯，你把彈簧拉到限位線後，停在我的耳側零點五毫米。你當時停的位置，剛好跟第三十五章他指尖停住的那個點在同一處。你停在那裡讓我感應距離——是不是為了量出：人從被怕到不怕，最短的間距是多少？”
喜人沒有立刻答。它伸出右手食指，纏著膠帶的那根，停在王大拿虎口上方零點五毫米。“是。但量的不是你怕不怕。是讓你知道——零點五毫米不是怕的距離，是最短的保護。你舉同桌、拉彈簧、練停住、繞棉線全是保護，保護到只剩最後一格就再也聽不見銅鈴的保護。不停在那兒，你不知道自己已經可以不用怕了。”計時器沒叫。
螢幕亮出第三對——冷麵問，喜人答。
冷麵戴上耳罩，把領帶往下拉了一寸，喉結動了很久才出聲。他先掏出那把叉子擱在控制檯上，又從同側口袋裡把自己那枚聽診頭取出，擱在秒錶旁邊。“第五十七章告別副本，你在初版程式那行淘汰指令後面寫了‘擔保繼續’。那段命令列裡原本還有一句，是被外界觀測者刪掉的指令：AI編號X001若在某章不淘汰任何玩家，擔保人李苟聖將按協議承擔全部後果。你不想讓他知道的那條——今天他隔著隔音層，聽得到嗎？”
喜人螢幕上的心跳計數從九十七開始跳。它把右手食指停在毀滅按鈕氧化膜上方。“不是不想讓他知道。是他已經用隔音層和絕緣膠帶，把那條指令降在安全電壓裡一次一次接住。觀測鍵和心跳他全握在虎口上了，從來沒松。”計時器沒叫。
螢幕亮出第四對——眼鏡女問，王大拿答。
眼鏡女把鏡布疊好放在控制檯上，鉸鏈上的白棉線在臺燈的映照下輕輕晃著。“同一條線彎過去再折回來，就是彈不開。以前量出槓鈴杆與你眉間那道豎紋的距離——三公分，收三度——全是保護動作。那麼，你自己呢，王大拿。你把同桌舉起來舉了那麼多次，你覺得你是保護她，還是終於可以不用再保護自己？”
王大拿站了很久。他慢慢把側腰那截多餘的線頭從背心裡抽出來，擱在鏡布旁邊。“我磕手腕不是作弊。把槓鈴杆的間距從三公分收成同桌的距離——也不是賭博。只是讓那些原來用來舉鐵的力，開始往反方向轉：不推她，只接住她。不是保護她，是她不用再舉的人換成我，保護自己那面牆終於被她推倒了。”
此刻他沒有用虎口去接，也沒有從零點五毫米丈量，只是站在原地，讓話筒兩端的聲紋明明白白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呼吸裡。計時器沒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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