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是人類社會的產物，這裡面也包括人。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按鈕，不是彈簧，不是包裹。是商品。七件商品並排放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展示臺上。每一件都貼著紅色標籤，標籤上印著“滯銷品”三個字。展示臺上方懸著一圈環形射燈，燈頭全部對準商品，把每件東西照得纖毫畢現——也因此更顯荒誕。
七件商品：一雙破洞的舉重手套，掌心位置磨穿了，能直接看到展示臺的玻璃檯面。一副鏡片碎裂的護目鏡，左鏡片裂紋呈蛛網狀。一臺螢幕裂成三塊的舊手機，開機鍵脫落。一本被茶水泡花的舊工牌影印件裝訂冊。一把生鏽的啞鈴片鑰匙扣。一卷已經用完的絕緣膠帶，紙芯都露出來了。還有一隻卡在0.1秒的舊秒錶，錶帶斷了一截。
展示臺正對面是一塊螢幕，七個大字：
【反向帶貨·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每輪抽一件滯銷品。你要在三十秒內，把它賣出去。不是賣給彈幕，不是賣給系統，是賣給在場有緣人。賣點是：這件東西最大的缺陷——正是它唯一的價值。賣出去，通關。賣不出去，滯銷品退回庫存。退回三次，淘汰。】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
【提示：都說反向帶貨是黑紅，但你手裡這件東西——從來沒人覺得它紅過。它破，它舊，它沒用，它被淘汰過。它唯一的賣點，就是它至今沒被扔掉的那個原因。找到它。把它賣給他。】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展示臺上那副破洞舉重手套。掌心磨穿的位置和他自己虎口的繭正好吻合。坎肩胸口印著新字：【化朽為奇·變廢為寶】。朽字寫對了，廢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展示臺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拿起那捲用完的絕緣膠帶，紙芯空蕩蕩的，只有最內層還粘著一小截斷掉的線頭。它把紙芯套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和纏膠帶的位置剛好重合。
“歡迎來到第六十輪遊戲。反向帶貨·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輪抽一件滯銷品。三十秒內，把它賣出去。賣給在場有緣人。賣點是——這件東西最大的缺陷，正是它唯一的價值。缺陷不是缺點，是這東西被淘汰之前，最後完成的那件事。你要把它找出來，說給那個需要它的人聽。賣出去，通關。賣不出去，退回庫存。退回三次，淘汰。”
假人從展示臺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白字：【鑑】。手裡拿著一塊鑑定板，板面上夾著一張鑑銷單，每賣出一件就在對應欄蓋章。它把鑑定板掛在展示臺側面，退進旁聽席。
螢幕彈出第一輪抽籤——王大拿，商品：破洞舉重手套。他拿起手套，拇指穿過掌心那個破洞，把破洞對準自己虎口的繭，從破洞裡能看到展示臺的玻璃檯面。
“這副手套掌心磨穿了。不是因為舉鐵—是因為接人。”他把手套翻過來，掌心朝上，託在右手虎口上。“第三十三章賭約，單手舉同桌，虎口託的不是槓鈴片，是她的肋骨。第三十五章禁止觸碰，停在三公分外面，手套沒碰到她，但掌心的繭先破了。”舉起來朝向眼鏡女，“這副手套賣給你。不用來舉鐵。用來記住——有一個人從第三十三章到第五十五章，虎口全是為你破的。”
眼鏡女站起來，把手套接過去，戴在自己右手上——太大，指套空出半截。她把掌心那個破洞對準自己左邊胸口，隔著破洞能看到防霧布折成的四方塊。“不用改尺寸。破洞就是尺碼。”鑑銷單蓋下章。
第二件商品：舊手機。螢幕碎裂，開機鍵脫落。鍵盤俠站起來，拿起那臺手機。他把開裂的螢幕按亮——屏保是一張空白的彈幕截圖，發件人ID：鬍子男，內容只有兩個字：【收到】。他握住手機，把脫落的開機鍵擱在腕骨舊疤旁邊。
手機遞給李小花。“這臺手機賣給你。不是讓你打給別人——是讓你接到那個來自已淘汰者的電話。開機鍵掉了，不能重撥，但每次收到新快遞，它都會震動一下。第五十七章告別副本以後，所有舊編號的包裹單全存在這臺手機的發件箱裡。”
李小花把徽章摘下來，別在手機殼內側。“開不了機沒關係——收件箱還在就行。”鑑銷單蓋下章。
第三件商品：舊工牌影印件裝訂冊，內頁被茶水泡得字跡模糊。李小花接過裝訂冊，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蓋著一枚舊印章：【加班記錄·已封存】。她把裝訂冊推到鍵盤俠腕骨旁邊、舊手機對面，又從領口裡拿出那張工牌影印件。
趙奮鬥的加班記錄全泡在這裡，茶水漬蓋住了當年的簽字。她指著簽名欄旁邊一處早已乾涸的印痕對鍵盤俠說：“這本賣給你——你說過，開麥以後每次說話都加一個標點。以後每句說完就寫進這本，她給你留的空頁剛好夠。”
鍵盤俠把裝訂冊收進衛衣左胸口袋，和開麥紙條並排。鑑銷單蓋下章。
第四件商品：生鏽的啞鈴片鑰匙扣。眼鏡女拿起鑰匙扣，舉到右眼前方——和推鏡架的初始距離差不多。啞鈴片背面刻著一行小字：004-大力出奇跡原版。她把這枚生鏽的鑰匙扣擱在王大拿虎口上方，釦環落在同桌那三公分的中點。然後對著王大拿說：“這個賣給你。不是讓你扣鑰匙，是扣住你第一次被人按住眉頭豎紋的那一巴掌。以後不測力，不磕手腕——你的標籤，壓在掌心。”
王大拿接過鑰匙扣，扣在坎肩側腰那截揪斷的線頭上。鑑銷單蓋下章。
第五件商品：卡在0.1秒的舊秒錶。表面裂痕還在，錶帶介面斷了一截。冷麵拿起秒錶，把叉子從口袋掏出並排放在展示臺上。
“這枚秒錶賣給我自己。心跳不是鎖死的，領帶不是鎖死的，秒錶也不是鎖死的。”他把秒錶翻過來，擰開表蓋，把卡住的齒輪往前撥了一格。秒針從0.1秒走到0.2秒，繼續走。他同時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那枚聽診頭，擱在秒錶旁邊，“秒針鬆開了，以前卡住的每一秒都補進這枚聽診頭裡。她結束通話之後，所有多出來的心跳都在。”
鑑銷單蓋下章——買方賣方寫同一個名字，上方蓋著“自購自提”的藍戳。
第六件商品：用完的絕緣膠帶紙芯。李苟聖拿起紙芯，從絕緣褲膝蓋口袋摸出一截沒用完的絕緣膠帶——從煙盒側面撕下來的那截。他把紙芯推到喜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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