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書想概括和說明生活的方法,指導和控制人的生活;有的人信了,有的人不信。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盲盒,不是彈簧,不是提詞器。是說明書。一本薄薄的說明書放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矮桌上。封面印著八個大字:【離譜說明書·荒誕版】。下面一行小字:【每件東西都配說明書。但說明書被人撕掉了關鍵頁。你要在三十秒內補全那頁缺失的說明——不是補原圖,是補操作。你補的操作必須讓這樣東西被正確地、安全地、正常地使用。補不出來,說明書作廢。補出來但沒人看得懂,書脊自動脫落。脫三次,淘汰。】
矮桌周圍擺著六把摺疊椅,每把椅面上放著一本空白說明書,封面印著玩家名字。矮桌正對面是一塊螢幕,螢幕底下散落著六張被撕下來的“關鍵頁”——不同顏色封皮的舊說明書、折角泛黃的過刊、被咖啡漬浸了半張的殘頁,全從系統舊檔案櫃裡抽出來。薄薄幾頁疊在矮桌中央,像幾份散裝的拆機指南。
場地左側立著一排開放式道具架,每層擱著與說明書對應的日常物品:一臺明顯過熱的舊電暖器、一把刀片裝反的卷筆刀、一副兩邊鏡腿溫度不同的溫控鏡架、一塊錶盤刻著反字的計時鐘,還有一隻密封完好的沉默泡麵碗。道具架旁邊的長桌上散放著一塊拆下來的舊書架擱板、一把還沒拆封的新螺絲刀、一把已調好溫度的恆溫烙鐵、一隻玻璃膠槍和一把絕緣手套。這些東西不是道具,是工作臺上的維修件。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道具架上那臺電暖器,伸手在出風口探了一下——熱的,但出風口格柵裝反了,熱風全往機器背面吹。
坎肩胸口印著新字:【見招拆招·觸類旁通】。招字寫對了,旁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道具架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拿起那本封面空白的說明書,翻開第一頁。第一頁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張圖:一個火柴人把叉子插進泡麵碗裡,叉子齒朝下,碗底壓著一張紙條。圖下面一行手寫字:【請補全缺失的關鍵操作步驟。】
“歡迎來到第六十五輪遊戲。離譜說明書·荒誕版。每件東西都配說明書。但說明書被人撕掉了關鍵頁。你要在三十秒內補全那頁缺失的說明——不是補原圖,是補操作。你補的操作,必須讓這樣東西被正確地、安全地、正常地使用。補不出來,說明書作廢。補出來但沒人看得懂,書脊自動脫落。脫三次,淘汰。”
假人從道具架底下鑽出來。穿灰色工裝,胸口口袋裡插著一把螺絲刀,手裡端著一塊維修用的舊墊板。它把墊板平放在矮桌最外沿,上面只畫了六個空格,每個空格寫著一位玩家的名字。一把烙鐵擱在墊板旁邊,溫控旋鈕已經調好;旁邊還放著一臺半舊的恆溫膠槍,槍口墊著一張防燙膠墊。
螢幕彈出抽籤順序:王大拿、眼鏡女、鍵盤俠、李小花、冷麵、喜人。
王大拿先站起來,把坎肩袖口往上推了一寸,從道具架頂層卸下那臺電暖器。外殼燙手,出風口格柵裝反了,熱風往機器背面吹。他把電暖器翻過來,先摸了摸底部的固定扣,果然鬆開幾粒螺絲;然後扳開背板,拔掉插頭,從矮桌旁邊的工具盤裡拿起一把已經調好溫度的恆溫烙鐵,在鬆脫的接線耳上補了一小段焊——只修接線耳,不碰電路板。焊好後他用擱在擱板上的絕緣手套把端子按緊,再把背板扣回去,最後把那片裝反的格柵拆下來,調轉一百八十度重新卡好。格柵上有一道微彎的凹槽——正好和他虎口老繭的弧度重合。
做完這一切,他把插頭插回去,擰開開關,熱風平穩地從格柵正面送出來。
系統彈出說明書補全頁:一張手寫標籤從電暖器底部的卡槽裡吐出來,上面印著——“熱風從正面出,修起來是同桌的弧度。”這本書被折了角,頁尾貼著第四十章荒謬命名留給他的那枚防霧布。他拿起記號筆在白頁上摁了幾個字:【出風口已正,不用力修好。送冷麵,鬆掉的那枚紐扣不用再進冷風。】
冷麵從口袋抽出舊秒錶,把表背翻過來——供暖季開始,錶盤水汽散了,心跳從桌面平移到電暖器正前方那片暖風裡。“胸口紐扣本來少一顆,不用補了。這機器以前背吹冷風,現在正面送暖。”他把秒錶挪回口袋,錶盤朝內。
【彈幕:電暖器出風口裝反很久了,今天才調正。同桌修熱風,紐扣不用補。】
眼鏡女站起來,從道具架上拿起那把卷筆刀。刀片裝反了,每次轉筆不是削木頭,是把鉛筆尖碾鈍。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公分,翻過卷筆刀,把刀片拆下來,再從收納盒裡揀出那幾根鈍得沒法再寫的舊鉛筆——每一支都是王大拿在歷次賭約裡抄寫賠率、在承諾卡背面打草稿時用廢的。刀片重新壓正,調好間隙;然後把鈍筆一支一支插進卷筆刀,轉出新的錐尖。削完的木屑沒掃走,她用指尖在木屑堆裡輕輕撥了一下——那顆微彎的廢屑彈起來,和鏡腿鉸鏈上纏著的那截白棉線幾乎是一個弧度。
她把修好的卷筆刀擱在電暖器旁邊。系統彈出一張折了三折的舊圖紙——預演輪用來暫停所有最壞版本的那份草稿——翻過來,那頁空白處被她填滿:【刀片正了,鈍筆重新削尖。給王大拿——以後打草稿不用再怕削。】
王大拿接過去,用手背捱了一下卷筆刀新削的那排筆尖。“以前抄賠率,寫到‘同桌’兩個字筆就斷。現在不用停了。”他把卷筆刀收進自己草稿格。
【彈幕:鈍筆全是賭約用的,削尖了繼續寫同桌。】
鍵盤俠站起來,從道具架上取下那副溫控鏡架。兩邊鏡腿發熱不均,左邊燙耳根,右邊冰涼。他把鏡架拆開,用維修墊板上的烙鐵重新點了點溫控觸片表面微翹的焊盤,鏡腿溫度的標線是當初“五十度”命名那輪防霧膜測試時偏移的。補好觸點後,他把鏡腿合攏,又從口袋裡摸出那雙扣胸針的底片——一共六張,全是她每次開口說話前替他別在帽簷旁邊的那張——粘在鏡腿左側的卡槽裡。
然後把鏡架推到李小花面前。
系統彈出說明書補全頁——一張從舊工牌檔案袋夾層抽出來的靜音電話撥打記錄,背面蓋著“聲”字閒章,章頂一滴早就乾透的淡綠色焊油。他在這兒只添了一句附言:【靜音已關,底片全在鏡腿左側。開啟就是證據。】
李小花接過鏡架,沒有立即戴上。她從領口摘下那枚別在舊工牌影印件旁邊的麥克風——不是真麥,是開賣手機時從舊手機拆下來的那枚底座麥標,對著鏡腿卡槽輕叩兩下。叩聲很短,和王大拿當初在販賣機前敲的一樣。她把麥克風擱在防燙膠墊旁,重新拿起鏡架。“以前在販賣機前給你留的那個字,不是聲,是‘等’。現在不用等了。”她對著鏡腿摁了一下卡槽,彈幕區一片安靜,只有矮桌上那副鏡架輕輕震動了一下。
【彈幕:鏡腿以前一邊燙一邊涼,現在卡槽裡貼著所有聲音證據。】
冷麵站起來,從道具架上拿起那塊錶盤刻反字的計時鐘。刻反的“7”不是印刷錯誤,是秒錶卡在四十七秒那次,他在道具間對著玻璃櫃倒影自己用叉子尖刻上去的——為了不驚動呼吸聲。他把計時鐘翻過來,拆下表殼,把錶盤上下翻轉一百八十度壓回原槽;又掏出那把叉子,用齒尖在表耳上輕輕撬了一下卡銷,把秒針重新撥正。
系統彈出說明書補全頁——第四十四章當鋪輪留下來的舊收據,當票編號044-003,備註欄寫著秒錶卡頓的原始記錄。他填了一句:【錶盤回正,不卡秒。留給敲鐘的人:以後不用倒計時了。】
彈幕:“鍾是那天倒的,今天正了。錶盤不留卡子,不卡秒,以後不用倒計時。”
李小花站起來,從道具架最上層取下那隻沉默泡麵碗。碗蓋封條完好,但蓋面上用鉛筆畫滿了橫線——那是舊工牌影印件上每天劃的下班線,後來被第四十七章陌生來信環節的郵戳壓了一道槓印。她撕開封條,把碗蓋翻過來,揭開碗底,從夾層裡取出一張舊收據——背面只印著一個“好”。她把收據推到鍵盤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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