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戲服,等演完了就要還回去。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盲盒,不是彈簧,不是提詞器。是戲服。七套戲服整齊排開,有的疊得方方正正,有的直接掛在鋼架橫杆上。每件衣服旁都立著一面可移動穿衣鏡,鏡框用馬克筆潦草地劃拉了三個字:【大變裝】。場地右側單獨隔出幾間簡易換裝間,每間門簾半敞,簾腳被什麼東西輕輕壓著——攤開的筆記本、半截粉筆、疊好的舊工牌,還有一隻卡在0.1秒的舊秒錶。
陽光透過側窗照進來,能看見灰塵在空氣裡慢慢飄,落在那枚秒錶的錶盤上。王大拿走進來的時候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還掛著昨天換手繃帶的細毛。他走到鋼架橫杆前,拎起一件馬甲翻過來,坎肩胸口今天印著新字:【喬裝改扮·以貌取人】。喬字寫對了,貌字寫對了,全對。
場地正對面的螢幕上亮出規則:
【變裝物件已由系統隨機指定。每兩人一組。三十分鐘內,就地取材完成變裝。換裝完成後,以新身份進行一次1v1即興會面。考驗的是:變裝是否被識破。兩人的對角戲必須圍繞變裝過程中你發現的那件小事展開——或者,基於你這套戲服裡不小心夾帶的東西。】
喜人從換裝間走出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今天沒有嘴來主持。換裝間已開放。每位搭檔左側有一本便籤本,所有關鍵資訊看便籤。規則很簡單:每組兩個人,各自換上對方的戲服。不是你自己的,是對方的。找衣服的十分鐘,換衣服的十分鐘,對戲十分鐘。你們要在對方的衣服裡找到他平常塞在口袋裡的東西。找得到,對戲就有線索。找不到——空手上臺也行,但空手的人,必須先開口。”
螢幕彈出配對:王大拿與冷麵、眼鏡女與李小花、鍵盤俠與李苟聖。
王大拿和冷麵走到鋼架前。冷麵的戲服是一套完整的西裝三件套,口袋多,每個口袋都可能塞東西。王大拿翻遍馬甲、外套和褲袋,只在左側內袋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鬆動——從第二十八章到現在,領帶鬆了一寸。】這是第四十章荒謬命名眼鏡女給冷麵起的名。
王大拿換上了冷麵的西裝。褲子短了半寸,外套肩線卡在肱二頭肌上,釦子一顆也扣不上。他索性敞著外套,把領帶往下拉了一寸——和冷麵每次鬆動時拉的距離完全一樣。對著鏡子調整了三次喉結的位置。
冷麵換上王大拿的坎肩,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硌在肋骨上。他伸手把王大拿口袋裡的軟尺勾出來,發現軟尺腰面印著資料:035-3c這是第五十六章眼鏡女快遞來的那段,記錄著禁止觸碰章節裡從同桌到三公分的所有後退資料。他把軟尺纏在自己手腕上,虎口朝上,對著鏡子做了個託舉的動作——不舉槓鈴,只是託著空氣,停在剛好碰不到淘汰線的高度。
兩人走出換裝間。在咖啡廳佈景的卡座兩側面對面坐下——那是模擬餐廳場景,頭頂日光燈管嗡嗡輕響,桌上擱著一盆塑膠綠蘿。
冷麵先開口,右手搭在自己空無一物的左腕上:“上次坐在這裡,你在健身房裡繞線頭。今天我係你的手腕。”
王大拿把領帶拉了一下:“不是系——是解開。她以前嘴角需要人推,後來笑出來就停在零點三公分,不需要再推了。領帶也一樣。”
王大拿站起來,繞過卡座,伸手把冷麵領口的鬆緊度調回第二十八章以前的緊度。“收的是同桌,鬆開的是永遠不用再對鏡推的零點幾秒。”
【彈幕:坎肩換西裝,換的不是尺碼是高度。同桌收,領帶松,三公分不用退了。】
眼鏡女和李小花的戲服掛在換裝間最裡面。眼鏡女翻遍李小花的外套口袋,只找到一張疊成小方塊的工牌影印件。背面那一行鉛筆字,寫的是:“姓名:李小花,部門:不再加班。”她拿著這張影印件,把自己的防霧布攤平,按在工牌上方。布面緩緩暈開了原來工牌影印件的底紋——趙奮鬥的簽字、被泡花的墨、李小花的橫線,全部浮在防霧布上,但沒有一個字被淚水弄花。
她換上李小花的舊工裝外套,第一次把領口那枚淡綠色徽章摘下來,別在自己鏡腿鉸鏈旁邊——那個位置原本纏著王大拿移交的那截白棉線。
李小花穿上眼鏡女的備用鏡架,鉸鏈上那截白棉線繞過她的耳後,她在換裝間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外套穿好。她從鏡片口袋裡摸出那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那是這副鏡架上拆下來的,鏡面上貼著女式眼鏡以往慣常推鏡架的指紋。她戴上平光鏡,對著鏡子推了一下鼻樑——推的是王大拿的鼻樑,推的距離是同桌三公分。然後她把平光鏡摘下來,擦了一遍,放進自己口袋。
兩人面對面坐在心理諮詢室佈景的兩張扶手椅上。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副沒插電的耳機。
李小花先開口:“你一直在給別人測度數。”
眼鏡女推了推鏡架——不是自己的那副,是借來的平光鏡:“現在這副是你的鏡片,輪到你給自己測一次了。不用給我測——你自己來。先看呼氣:上次測的時候,你說我媽多給了五十度。多那半公分,不是量不清,是怕看清楚以後不知道往哪裡放。那是以前。”她停下來,把工牌影印件壓在耳機底下,重新看著李小花,“工牌不會叫你的舊名字,它只停在你允許的位置。”
李小花沒有拿工牌,只是把手放在耳機線上,輕輕拉緊了一點。“這根耳機線沒插電,但你不覺得它一直在震嗎——不是因為有人打電話,是因為有人從頭就在聽。以後不加班了,也不用再結束通話。”
【彈幕:鏡架和工牌互換。四隻鏡片兩隻用來擦霧,兩隻用來對焦——加班鈴沒響過,但耳機線一直在震。】
鍵盤俠和李苟聖的戲服掛在最外面。鍵盤俠拿起李苟聖那件已經磨出毛邊的絕緣褲——褲腳沾著的泡麵湯印還在,左膝口袋微微鼓起,裡面一小截絕緣膠帶的紙芯隔層露了出來。他的手指穿過紙芯時,內壁上粘著一張便利店收據,收據背面印著第五十八章預演的存檔編號和只一個字的回執:【響】。
鍵盤俠換上絕緣褲,褲腿長出一截,堆在腳踝上堆了好幾層,左膝泡麵湯印正好對準他按靜音鍵的習慣位置。他把收據翻過來,在“響”字旁邊添了一個字:【了】。
李苟聖穿上鍵盤俠的黑衛衣,右肩布料上隱隱烙著一小塊凹痕——那是長期往自動販賣機上空腕骨貼錶盤留下的壓痕。他伸手進左邊口袋,摸出一張紙條,上面是一次開麥日誌的草稿,結尾是兩個尚未落筆的空格:“好,()。”
他站起來,把那截從喜人食指上撕下來的舊膠帶——內側銀色,邊緣畫素微光早已磨平——按在開麥日誌的空格里。然後他戴上衛衣兜帽,帽簷壓低。
兩人在自動販賣機佈景前面對面站著。販賣機燈管嗡嗡輕響,玻璃門上映出他們的影子——兩個衛衣影子,一個戴著兜帽,一個沒戴。一輛舊轎車橫在不遠處的道具軌道上,車窗對著販賣機,大燈已關,引擎蓋微微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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