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名卡是名譽的象徵，也是麻煩的來源。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提詞器，不是說明書，不是換裝間。是提名卡。一摞提名卡整齊碼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長桌上，白色卡紙，邊緣燙金。長桌正對面是一面牆，牆上嵌著五塊環形螢幕，依次標註著五個榜單名稱：【最離譜的擁抱姿勢排行榜】【最離譜的道歉信排行榜】【最離譜的失眠理由排行榜】【最離譜的遺言排行榜】【最離譜的回收再利用排行榜】。
每個榜單下面還空著三行空格——金牌、銀牌、銅牌，全部虛位以待。
長桌旁邊立著一枚銅質印章，印紐雕著一隻豎起大拇指的手，印面刻著四個字：【榜單認證】。印章底座壓著一張手寫紙條：【按下即認證，一經蓋章永久保留在檔案中。】長桌周圍擺著六把轉椅，每把扶手上擱著一支金色記號筆。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那枚銅質印章，伸手在印紐上點了一下——沒按下去。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榜上有名·名不虛傳】。榜字寫對了，虛字寫對了。全對。
“榜上有名，名不虛傳。今天不舉鐵，不拉彈簧，不開槍，不提詞。只是把那些看起來最離譜、但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事——提個名。”
喜人從長桌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拿起那枚銅質印章，在桌角蓋了一下。“歡迎來到第六十七輪遊戲。排行榜單·荒誕版。規則很簡單：五個排行榜，六輪提名。每輪抽一個榜，指定一個人提名。你必須是親歷者或目擊者，不能編，不能虛構。提完名，你要在三十秒內完成拉票——為什麼這件事配得上金牌。拉票結束後，現場投票。金牌得主親自按下銅印蓋在榜單對應欄——一經蓋章永久保留在檔案中。拿不到金牌不淘汰，但提名被駁回需要補充證詞才能進入銀牌候選區。”
假人從長桌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白字：【榜】。手裡抱著五塊空白榜單板，每塊板上貼著一張“待認證”標籤。它把榜單板依次掛在環形螢幕下方，又從道具櫃裡抽出那捲熟悉的防霧布，把銅印擦了擦，擱在長桌正中央。
螢幕亮出第一榜：【最離譜的擁抱姿勢排行榜】。提名者：冷麵。
“被淘汰那次在電話亭外過了一小會兒，我在販賣機補光燈側面看見鬍子男——是舊工牌拷進影印機的存檔頁。準確地說，並非擁抱，只是輕拍。他戴著毛線手套，在我左肩胛骨上拍了三下。沒說話，拍完就走。”他把第七十幾下的秒錶擱在桌上，“沒有語言，更沒有擁抱——只是用拍後肩當告別。那幾下一直停在左肩胛骨凹槽裡，比任何擁抱都抱得緊。”
王大拿站起來。“我作證。那次淘汰後，他在走廊站了一陣，回來說‘有人拍了我的肩’。後來秒錶卡著的那段時間，每一回他去道具櫃整理，都會用掌心磨一下自己的左肩——那是他怕忘了那三下拍的力道。”
李小花從口袋抽出舊工牌影印件，背面加了一行字：“不是擁抱，有人替你拍了拍。”她把影印件擱在候選區，眼鏡女碼齊鏡腿鉸鏈上的棉線一一把署名補成波浪。
投票結束——銅印由冷麵親手蓋進排行榜【金】字行。三下毛線手套拍肩，永久記錄在案。
螢幕亮出第二榜：【最離譜的道歉信排行榜】。提名者：李小花。
“辭職那天我把趙奮鬥的工牌扔進垃圾桶，又撿回來擦乾淨。後來對著販賣機說了一句‘不用加班了’。但那天我其實還幹了一件事——在工牌背面給趙奮鬥寫了一封道歉信。只一句話：‘對不起，讓你加了十輩子不需要的班。’”
鍵盤俠按著錶盤側沿站起來。“我作證。那天她的確在販賣機前寫了一句話。寫完把工牌貼在硬幣入口旁邊——彈幕區當時剛好空屏，但販賣機短凍櫃的玻璃把她的側光全反在貨架上。我看到了。”鍵盤俠把杯沿往旁邊挪開半步，“那行字後來一直夾在影印件的名字底下。”
投票結束——銅印由李小花親手蓋在【金】字行。一句寫在工牌背面的道歉信，永久歸檔。
螢幕亮出第三榜：【最離譜的失眠理由排行榜】。提名者：王大拿。
“第三十三章賭約，單手——她在同桌那邊發過一次燒。不是大病，就三十七度幾，擱一般人早就睡了。我怕她半夜燒起來，在走廊站了一整夜。失眠理由不是‘怕她燒’，是‘怕萬一燒起來她推鏡架沒人接’。前半夜攏總沒什麼事，後半夜冷麵替我站了一會，還給了我半截粉筆，說閒著也是閒著。”
冷麵接過秒錶。“後半夜我去換他。他把‘杯’改成‘懷’的字條貼在自動販賣機側壁，說萬一她醒了看見，至少能知道他沒走遠。他靠著販賣機寫紙條，每張小字條都被他自己先用虎口碾平；字碾平了才貼上去，怕尖角戳到她。”
眼鏡女站起來，把眼鏡摘了直接說話。“那次我在自動販賣機另一邊貼了張回條。用唇語讀的，不是用嘴說的——‘不用站，燒退了’。失眠的後續是兩個人站了前半夜，兩個人寫了紙條。最離譜的失眠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四個人全在走廊上，但誰都沒推門。”
投票結束——銅印由王大拿親手蓋在【金】字行。一個再也沒被推開的觀察窗，永久留檔。
螢幕亮出第四榜：【最離譜的遺言排行榜】。提名者：鍵盤俠。他把帽簷往上頂了半寸。
“鬍子男淘汰那天，在走廊對我說了一句話。不是遺言，是交接——‘以後有人不懂梗，你替我解釋。’後來我寫每一條彈幕，都當成最後一次開麥。這排行榜若真有遺言，遺言不是臨終，是淘汰者把沒說清的事存進別人的硬碟——替他繼續開機。”
李小花把那個“好”字的收據從口袋抽出來，壓在提名卡旁邊。收據反面蓋著“收到”閒章，指紋疊過她第一次去販賣機撿工牌的舊痕。
投票結束——銅印由鍵盤俠親手蓋在【金】字行。淘汰者交付的一句“繼續開機”，永久生效。
螢幕亮出第五榜：【最離譜的回收再利用排行榜】。提名者：喜人。
“第四十三章舊版本協議，所有人存了舊標籤——但標籤紙本身也沒扔。王大拿把‘大力出奇跡’舊口號紙剪成杯墊，每次同桌坐下前先墊穩杯子；眼鏡女把舊鏡片磨成量角器，量同桌三公分；李小花把舊工牌剪成橫線尺，以後畫下班線統統用自己的尺；冷麵把舊秒錶鏈剪成書籤，夾在領帶鬆動的那一頁；鍵盤俠把舊彈幕列印紙裁成便籤條，每次開麥前先寫草稿；李苟聖把舊絕緣膠帶紙芯壓平，墊在泡麵碗底——不是防燙，是防滑，叉子擱上去不會再滾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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