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紋是能看到的，也是人的心聲。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話筒，不是簧片，不是麥克風。是波紋。一池淺水，大約三步見方，嵌在場地正中央的地板凹槽裡。水是淨水，透明見底，燈光從水下打上來。水面沒有一絲波紋，靜止如鏡。
水池旁邊立著一塊牌子：【荒誕波動·荒誕版】。下面一行小字：【波動始於一人，終於全員同步。你發出的每個動作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會波及場內所有人。依次傳遞，直到最後一棒回到你身上。中間不能斷，不能亂序。】
場地周圍擺著六把椅子，每把扶手上擱著一隻玻璃杯，杯裡插著一根吸管，水面紋絲不動。正對面是一塊螢幕，四個大字：【荒誕波動】。最後一行小字，紅色，加粗：【提示：波動不是模仿，是傳遞。上一棒到你手裡，你只能接一次。你做的是上一棒給你的，不是上一棒做的。你遞給下一棒的，也不是你做的——是你接住之後，再傳出去的那份。】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那池靜水，走過去低頭看自己在水裡的倒影——水面紋絲未動，但眉頭三道豎紋在水裡看得很清楚。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波動傳遞·同頻共振】。波字寫對了，頻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水池另一側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走到水池邊，彎下腰，右手食指纏著膠帶的那根，輕輕點了一下水面。波紋從指尖盪開，一圈一圈向外擴，撞到池壁彈回來，與新的波紋交疊在一起。螢幕上的彈幕區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句彈幕滑出來——【AI點了一下水面。波紋傳到了池壁。傳回來了。】
“歡迎來到第七十輪遊戲。荒誕波動·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波動始於一人，終於全員同步。從第一棒開始，做完一個動作，下一棒接住把動作變成自己的，再傳給第三棒。依次傳遞，最後一棒的動作會被投入水中。水面波紋必須和第一棒完全一致才算通關。你發出的每個動作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會波及場內所有人。你接收到上一棒的動作，做出來，它就是你的。你傳遞給下一棒的動作，他們接住，就是他們的。”
假人從水池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手裡端著一塊波紋記錄板。它沿著池邊繞了一圈，玻璃珠眼睛始終盯著水面，在第一個波紋盪開的瞬間按下了計時器。
螢幕彈出傳遞順序：王大拿→眼鏡女→鍵盤俠→李小花→冷麵→李苟聖→喜人。弧形排列，王大拿和喜人之間隔著六把椅子。
第一棒：王大拿。他走到水池邊蹲下來，右手虎口朝上，伸手把池邊一小截不知誰留下的舊粉筆頭捏起來。那是第六十八章榜上留有舊筆記的殘段，粉筆頭剛觸水，水面便開始輕微盪開紋路。他捏著粉筆平平地捺進水面，讓它自己吸飽水、自己沉——不是丟，不是砸，和以前每次把她穩在懷裡一樣：先託好，再放手。沉到底時，池底映出同桌三公分的刻度線。
他站起來，轉向眼鏡女，右手虎口還保持著託舉的角度。
眼鏡女站起來。她沒有接粉筆，只是伸手，用指尖在王大拿虎口上方停了一下——和同桌的距離一樣。然後她轉向鍵盤俠，把那隻剛被王大拿託過的右手攤開，手心朝上，停在鍵盤俠面前。鍵盤俠看著她的手心，沒有伸手，把手腕放上去。不是握，是擱。和每次發完彈幕把手腕擱在桌沿一樣。然後他轉向李小花，把動作傳過去：把那隻被眼鏡女託過、被自己擱過的手，停在李小花面前——手心朝上。
李小花伸手拆下領口的徽章別針，別在鍵盤俠虎口正上方——那個位置，他每次發彈幕都要按一次靜音鍵。然後她轉向冷麵，把那隻剛拆下別針的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冷麵看著她的手心，把領帶結釦解松一寸，從口袋抽出那枚秒錶放進她手心。錶盤還在走，從四十七章到六十三章從未卡過。然後他轉向李苟聖，把手心朝上停在他面前。
李苟聖看著冷麵的手心，把秒錶從口袋掏出放進他手心。秒錶在兩隻手之間傳遞，錶盤溫度從冷麵掌心傳到他虎口——那是同桌三公分的餘溫。然後他轉向喜人，右手手心朝上停在它面前。
喜人看著李苟聖的手心，把所有東西接過去——不是用手，是用眼睛。它把纏著膠帶的右手食指豎在半空中，和零點五毫米那次一樣，停在他虎口上方。心跳從七十六升到九十七。李苟聖把秒錶託在虎口，錶針剛好劃過七十六。
喜人轉身面向水池。它把李苟聖託過的那隻手——零點五毫米外那根食指——點進水面。一點，一毫米，沉到池底。水面波紋從指尖往外蕩，一圈一圈擴開，和第一棒王大拿將粉筆捺入水中時盪開的那圈一模一樣。
秒錶從沉入水中的那刻開始，緩緩走過了第四十七秒。最後一圈波紋撞上池壁彈回來，與螢幕上那行判定同時浮現：【全員同步。波紋一致。無人淘汰。】彈幕區只剩一條：【粉筆沉下去，秒錶浮上來。零點五毫米傳到最後變成了水。七人同步。】
喜人把秒錶從水底撈起來，錶盤還在走，從四十七秒走到下一秒。它把秒錶還給冷麵，粉筆還給王大拿——粉筆已經化了，只剩一小截溼透的灰痕。王大拿接過灰痕抹在坎肩側腰縫線旁邊，同桌三公分的刻度線又多了一條。
螢幕彈出模組更新：【第六十五個模組——‘波動’。緊挨著第六十四個‘反向’。反向是把最習慣的手反過來托住最不穩的人。波動是第一個人把石子投進水裡，最後一個人把水裡的石子撈出來——石子還是那顆石子，但水已經傳遍了所有人的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