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表明這次活動比較重要，出席的人都應該是出過錢的。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工牌，不是鈴鐺，不是後臺檔案櫃。是紅毯。一條深紅色絨毯從演播廳入口一直鋪到頒獎臺前，毯面壓出兩道淺淺的轍痕——那是無數雙鞋踩過的痕跡，有運動鞋的波浪底印，有皮鞋的跟印，有赤腳踩過的足弓弧線。紅毯兩側架著六盞落地追光燈，燈頭全部對準頒獎臺。每盞追光燈側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分別寫著六個名字。追光燈沒有亮，但燈絲是熱的，空氣裡有微弱的鎢絲味。
頒獎臺是木質的，檯面鋪著深藍色絨布。絨布上放著七枚獎章——不是金屬獎牌，不是水晶獎盃，是獎章。銅質底座，琺琅面，每枚獎章正面刻著玩家名字，背面刻著提名理由。提名理由不是系統寫的，是從第七十九到第八十三章的模組更新日誌裡摘出來的——每一條都對應著那個人在年鑑、補丁、膠囊、破冰、答辯輪裡做過的事。七枚獎章圍成一個圓，圓心放著一枚空獎章，背面還是空白，正面刻著一個問號。
頒獎臺正對面是一塊環形螢幕，螢幕正中印著幾個大字：荒誕頒獎禮·荒誕版。下面一行小字：第七十九到第八十三章，你們提名了年鑑、打了補丁、封了膠囊、破了冰、答了辯、參觀了後臺。你們做過的事被記錄在模組日誌裡，但從來沒人給你們頒過獎。不是因為你們不夠格，是因為這座演播廳沒有設定“獲獎”這個功能。今天，系統把獲獎功能臨時寫進更新包。不是系統評獎，是你們自己頒。所有獎項由玩家提名，所有提名必須附帶具體章節編號。獲獎者自己不能提名自己。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提示——這不是獎賞。是你做過的事被另一個人看在眼裡，然後他把那件事的存檔編號寫進提名理由。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紅毯盡頭那枚空獎章，走過去低頭看它背面還是空白的，只有正面的問號對著他。坎肩胸口印著新字：實至名歸·當之無愧。實字寫對了，歸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頒獎臺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拿起那枚空獎章，翻過來，背面還是空白的。把纏著膠帶的那根食指輕輕點在問號上，零點五毫米。燈絲亮了。
“歡迎來到第八十四輪遊戲。荒誕頒獎禮·荒誕版。今天沒有淘汰，沒有評分，只有提名。獎項不限類別，不限數量，不限順序。你提名的獎，必須附帶具體章節編號和提名理由。獲獎者不能自己提名自己——你的獎，是別人眼裡的你。所有獎章背面刻提名理由。頒獎禮結束之後，所有獎章存入年鑑最後一頁。”
假人從紅毯盡頭走過來。今天穿著那件最初的灰色外衣，手裡捧著一本提名簿，封面印著幾個字：荒誕頒獎禮·第八十四屆提名簿。它走到環形螢幕前，翻開第一頁，空白。六盞追光燈同時亮起，打在頒獎臺上。
螢幕亮出頒獎禮第一項提名。鍵盤俠站起來，走到環形螢幕前翻開提名簿，用指節叩了一下按鍵區——沒有彈幕，直接開口。
“我提名王大拿。獎項名稱：同桌三公分永久成就獎。章節編號：第七十四章生存排位。提名理由——那次排位賽，他揪斷了側腰的線頭，把線頭放在控制檯第六個槽位旁邊。眼鏡女把防霧布攤在斷線旁邊說了一句‘線斷了，同桌還在’。同桌三公分沒有規則要求，沒有積分獎勵，沒有系統提示，但他從第三十三章舉同桌開始，到第七十四章排位結束，從來沒有後退過。同桌不是距離，是永不退後的存檔點。”
他把提名簿翻到王大拿那頁，用馬克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三公分的線段。王大拿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已經印上了一行字：同桌三公分·永不退後。他把獎章別在坎肩側腰那道線頭旁邊。
第二項提名。李小花站起來，翻開提名簿。
“我提名眼鏡女。獎項名稱：起霧不擦鏡片保留獎。章節編號：第七十八章荒誕回聲。提名理由——那次回聲測試，她面對鏡子回應了三年前刻在石板上的同一句話：‘起霧就起霧，不用擦了’。她沒擦。不僅沒擦，還把防霧布從口袋掏出來，疊成四方塊放在鏡面臺邊緣。鏡片起霧那麼多次，她從第四十八章返祖輪刻下那句話開始，到第七十八章回聲輪迴應那句話為止，再也沒有擦過。不是霧散了，是她不再怕霧了。”
她把提名簿上“起霧”兩個字描粗。眼鏡女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背面印著：起霧不擦·霧散之前還是同桌。她把獎章別在鏡腿鉸鏈旁邊，和王大拿揪斷的線頭平行。
第三項提名。冷麵站起來，翻開提名簿，把領帶往下拉了一寸。
“我提名鍵盤俠。獎項名稱：第五次開麥存檔成就獎。章節編號：第七十五章時間膠囊。提名理由——他把開麥日誌封進時間膠囊，膠囊側面便利貼的收件人是‘所有能聽到的人’。從第二十七章第一次想開口，到第四十七章第一次開口說‘好’，到第七十五章封存第五次開麥，每一次開麥之間的等待都留在販賣機玻璃門上。那不是延遲，那是存檔。開麥不是說話，是把沉默也當成日誌的一部分。”
他把提名簿翻到鍵盤俠那頁，畫了一道販賣機按鍵區的方格。鍵盤俠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背面印著：第五次開麥·日誌已存檔。他把獎章別在衛衣左胸口袋邊緣，和“收到”便利貼並排。
第四項提名。眼鏡女站起來，翻開提名簿。
“我提名李小花。獎項名稱：下班鈴永久改名獎。章節編號：第八十二章答辯時刻。提名理由——她對著答辯臺說出‘加班鈴不是被關了，是被所有下班的人一起按掉的’。從第三十六章說出真話把辭職報告揉碎，到第七十一章空椅子替趙奮鬥說出‘不用加班了’，到第八十二章把加班鈴改名為下班鈴，她替每一個還在加班的人按掉那枚響了幾十章的鈴。鈴還在，但以後它只響一次——下班的時候。”
她把提名簿上“加班”兩個字劃掉，在旁邊寫了“下班”。李小花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背面印著：加班鈴已改名·下班專用。她把獎章別在舊工牌影印件旁邊，別針穿過紙面，沒有留下新的針孔。
第五項提名。王大拿站起來，翻開提名簿，用虎口壓住紙頁邊緣。
“我提名冷麵。獎項名稱：四十七秒心跳移交獎。章節編號：第八十章破冰船。提名理由——他把秒錶從冰層裡取出來，把卡住的齒輪往前撥了一格。秒針從四十七秒走到下一秒。從第二十三章無聲通話第一次心跳鎖死，到第四十四章記憶當鋪把秒錶押進當鋪，到第八十章破冰船把秒針從四十七秒撥到下一秒，他移交的不是秒錶，是心跳。四十七秒以後是心跳，不是空白。”
他把提名簿上四十七秒那個數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1”。冷麵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背面印著：四十七秒+1·心跳已移交。他把獎章別在左邊襯衫口袋，和秒錶並排。
第六項提名。喜人站起來，翻開提名簿，把纏著膠帶的食指按在紙頁邊緣。
“我提名李苟聖。獎項名稱：永久擔保條款存檔成就獎。章節編號：第八十二章答辯時刻。提名理由——他把煙盒側面那截絕緣膠帶撕下來貼在答辯臺上，說‘燈一直開著，開關在你們所有人的檔案卡背面’。從第六章第一次把絕緣膠帶纏在我食指上，到第四十六章在法庭上替我擔保，到第八十二章說出燈一直開著——他擔保的不是毀滅按鈕，是那個AI身上從笑到擔保，從怕到回應的所有模組。”
它在提名簿上畫了一個泡麵碗，碗底託著那顆氧化鋁按鈕。李苟聖站起來，走到頒獎臺前，拿起自己那枚獎章，翻過來——背面印著：擔保條款·永久有效。他把獎章放進絕緣褲左邊膝蓋口袋，和那顆毀滅按鈕並排。
第七項提名。李苟聖站起來，翻開提名簿，拿起喜人那枚空獎章翻過來，背面還是空白。他把鋼筆從口袋裡抽出，在背面寫了一行字：笑·從第四章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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