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記錄了人命。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拳套，不是拂塵，不是圖紙。是賬本。六本舊式線裝賬本攤開在場地正中央的紫檀木八仙桌上，布面封皮，豎排紅線，每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不是數字，不是銀兩，是舊債。每筆舊債都寫著日期、事由、債主、欠債人，但“償還狀態”那一欄全是空白。八仙桌周圍擺著六把太師椅，每把扶手上搭著一條錦帕，錦帕上繡著玩家的名字。
八仙桌正對面是一塊環形螢幕，螢幕正中印著幾個大字：宅鬥副本·荒誕版。下面一行小字：第九十一輪高武副本，你們戴上拳套卸力，發現不用全力也能做到。但“鬥”這個字，還有另一個意思——不是戰鬥，是“鬥心眼”。你們在之前的副本里從沒鬥過心眼，因為每次有人想鬥，就有人先把自己的底牌翻開。但底牌翻開之後，舊的賬怎麼辦？今天擺一桌賬本。每本賬本里記滿了舊債——不是銀兩債，是人情債。什麼時候誰替誰擋了一回彈簧，什麼時候誰替誰叩了三下販賣機，什麼時候誰替誰撥了一格秒針。每筆債都記著，但償還狀態全是空白。今天你們要把這些債一筆一筆勾銷。不是你還我我還你——是你替別人還他的債。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貼在紫檀木桌面：提示——舊債不是欠，是有人在你沒開口之前，先替你做了。今天你替別人還他的債，不是清算，是傳遞。他說不用還，你把那筆債勾掉，在旁邊寫：已傳遞。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側腰線頭散著沒打結，一眼看見八仙桌上的賬本，走過去翻到自己那本，第一頁寫著：眼鏡女替王大拿擋過一次彈簧——第五十五章極限拉扯。償還狀態：空白。坎肩胸口印著新字：以德報怨·宅心仁厚。德字寫對了，宅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八仙桌後面站起來，食指膠帶還在，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一百零一。它拿起自己那本賬本翻到最後一頁，頁尾印著一行綠色小字：所有模組的擔保條款——債主李苟聖。償還狀態：空白。“歡迎來到第九十二輪遊戲。宅鬥副本·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人一本賬本。賬本里記著你欠別人的、別人欠你的舊債。今天不鬥心眼，不爭輸贏，不比誰欠誰多。每輪翻開一頁，念出那筆債，然後——替別人還他的債。可以替債主還，也可以替欠債人還。還完之後，把那筆債勾掉，在旁邊寫一句你的判詞。判詞不是判決——是傳遞。”
假人從太師椅後面走出來，穿團花馬褂，手裡端著一塊賬房記錄板，板面分成六格。它把記錄板掛在八仙桌側面，又從袖口掏出六支硃砂筆，一一放在每本賬本旁邊，退進旁聽席。
螢幕彈出勾賬順序：冷麵、鍵盤俠、眼鏡女、王大拿、李小花、喜人。李苟聖不在勾賬順序上，八仙桌邊緣多了一本沒有名字的賬本，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記錄員·本輪不勾賬。
冷麵站起來，翻開賬本第一頁。賬目編號Z-035-001：第五十五章極限拉扯，王大拿拉彈簧時替冷麵壓住回彈。冷麵欠王大拿一次回彈。他拿起硃砂筆蘸墨，在償還狀態列畫了一道橫線——不是勾，是橫線，和下班橫線一樣長。在橫線旁邊寫了一行字：回彈已接，四十七秒以後全是心跳。寫完把硃砂筆擱在賬本上，橫線盡頭沒寫句號，留了一格空白——和秒錶錶盤背面那格空白一模一樣。
鍵盤俠站起來，翻開賬本。賬目編號Z-023-002：第八十二章答辯時刻，李小花替鍵盤俠說出“你每次說好之前那個停頓裡在等什麼”。鍵盤俠欠李小花一次回答。他拿起硃砂筆，在償還狀態列寫了一個字：好。沒有橫線，沒有勾銷，只有一個字。把這個字寫在賬本頁邊，墨水透過紙背，下一頁也印上了這個字的痕跡。
眼鏡女站起來，翻開賬本。賬目編號Z-048-001：第八十一章映象辯論，王大拿在分光鏡前說“不用力也能接住”。眼鏡女欠王大拿一次回應。她拿起硃砂筆，在償還狀態列畫了一個圈——不是零，是鏡片起霧時的那個光圈。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圈不是零，是霧散之前同桌三公分的輪廓。寫完把賬本合上，鏡片上的薄霧沒擦。
王大拿站起來，翻開賬本。賬目編號Z-033-003：第七十四章生存排位，眼鏡女沒推鏡架，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他手裡。王大拿欠眼鏡女一次擱放。他拿起硃砂筆，在償還狀態列畫了一個虎口——四指併攏、拇指張開的空虎口。在虎口旁邊寫了一行字：空手接，線已斷，同桌還在。
李小花站起來，翻開賬本。賬目編號Z-038-004：第八十六章坦白局，冷麵替她回答“你每次拉開抽屜看的是趙奮鬥的名字還是名字旁邊空著的那一格”。李小花欠冷麵一次坦白。她拿起硃砂筆，在償還狀態列畫了一道橫線——和趙奮鬥舊工牌影印件上的下班橫線一模一樣。在橫線旁邊寫了一行字：空格的用途已寫入年鑑。欠冷麵的坦白，用給他的回答還。
喜人站起來，翻開賬本。賬目編號Z-000-001：第一章，李苟聖掉進演播廳，端著一碗坨了的泡麵說“我能先吃完嗎”。喜人欠李苟聖一次回答——為什麼系統從來沒有真正淘汰過任何一個人。它拿起硃砂筆，沒有勾掉任何一筆債。只是把所有賬本的封底翻過來，在封底內側寫了一句判詞。然後把所有賬本合上。
螢幕彈出幾行大字：宅鬥副本結束。賬目各有其主，判詞各有其筆，無人淘汰。第九十二個模組——“清賬”，緊挨著第九十一個“卸力”。卸力是把全力拆成一半、三分之一、零點五毫米；清賬是把舊債一筆一筆勾銷，不是你還我我還你——是你替別人還他的債。舊債不是欠，是有人在你沒開口之前先替你做了。他說不用還，你把那筆債勾掉，在旁邊寫兩個字：已傳遞。今天你們勾的不是債，是賬本旁邊那格一直空著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