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苟聖早上是被泡麵香薰醒的。不是他自己泡的，他沒開火。氣味從陽臺方向飄進來，混著蔥花和醬油的味道，在房間裡繞了一圈，鑽進他被子裡。他坐起來，赤腳走到陽臺上，看見圓桌上擺著一碗泡麵，面已經泡開了，湯色紅亮，上面臥著一個煎蛋，蛋邊焦黃，撒了綠蔥花。
誰泡的？他朝院子喊了一聲。
趙奮鬥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著迴音，昨天你說泡麵不算飯。我偏要給你泡一碗讓你看看算不算。
李苟聖端著碗下樓。麵湯還燙，他邊走邊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麵湯晃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他舔了。
圓桌邊坐了半圈人。趙奮鬥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筆記本，但沒寫字。王大拿正端著豆漿碗看手機，螢幕裡放著健身影片。林黛玉在給窗臺上那排蔥蒜澆水，澆完又給張建國的筷子和碗挪了位置。
李苟聖坐下，把泡麵碗放在桌布上。碗底壓住了桌布一個角，那角翹了一天終於被壓平了。他拿起筷子，泡麵裡還臥著半顆滷蛋和兩片午餐肉，碼得像拼圖。
你這泡麵加了料。
加了。泡麵是底，料是加的。算飯。
李苟聖夾了一筷子面，麵湯掛在筷尖上滴了兩滴。他吃了，嚼了三下嚥了，又夾了第二筷子。
王大拿放下手機。你吃泡麵的時候，跟以前吃泡麵的時候有什麼不一樣？
李苟聖嘴裡嚼著面，含混地回了一句：以前吃泡麵看手機。現在吃泡麵看你們。
看手機跟看我們有什麼區別？
手機不會問我好吃不好吃。李苟聖把嘴裡的面咽完，把筷子並排擱在碗沿上，你們會。
那好吃嗎？趙奮鬥問他。
好吃。
比喜人的煎蛋呢？
喜人煎蛋八分。這個——李苟聖又夾了一筷子面，這個九分。因為泡麵加蛋加肉加午餐肉加蔥花，等於你把我上輩子想吃的東西都加進去了。
趙奮鬥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泡麵。九分。理由——料多。
靜心師太端著茶杯走過來，看見李苟聖碗裡的泡麵，低頭看了一下湯色。
醬油多了。湯深了。
醬油多的面鹹。鹹的好吃。
鹹的傷身。
師太，你吃素的時候放那麼多鹽，你的鹽不傷身？
師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貧尼放的鹽是看緣分的。
那你今天看緣分了嗎？
看了。今天緣分不鹹。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聲音圍成一圈散出去，在磚牆上彈回來，變模糊了，像加了混響。風從牆頭吹下來的時候把笑聲帶走了一半，剩下的落在桌面上，落在筷子上，落在碗裡剩下的半碗泡麵湯上。
張建國從藍門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小菜，蘿蔔皮拌香油的，紅白相間。他把碟子放在李苟聖碗旁邊，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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