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呢？”
方遠把窗戶關上。窗框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鎖釦卡上了。“現在想回去喝粥。”
兩個人原路走回去。走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全暗了，路燈亮了，把鐵柵欄的影子投在地上。方遠從縫裡側身擠過去，李苟聖跟在後面。院子裡三張桌子邊上還坐著不少人，碗筷已經收了，桌上擺著茶壺和幾個杯子。喜人坐在矮凳上削一根木條，木屑落在腳邊積了一小堆。
方遠走到新桌邊坐下來，把布袋放在桌面上，展開，從裡面掏出那隻B區碗，放回自己面前。碗底朝上，太陽圖案對著天。
趙奮鬥正在筆記本上寫字，抬頭看了他一眼。“回去了？”
“回去了。”
“怎麼樣？”
方遠看著桌面上那隻碗。“屋裡太乾淨了。乾淨的像沒人住過。”
林黛玉從大桌那邊端了一杯茶走過來放在方遠面前。茶是熱的，杯壁冒著細白的汽。方遠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了。
“院子裡吵。”他說。
“吵嗎？”林黛玉看了看四周。王大拿在跟阿正比誰的手大，趙奮鬥的筆在紙上沙沙響，喜人的砂紙在木條上勻速摩擦，老鄭在跟周德明爭黃豆該泡多久。聲音混在一起，忽高忽低，沒有停的時候。
“吵。但我在外面那間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心跳聲比這裡所有聲音加起來都大。”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的小太陽對著桌面。然後他轉頭看李苟聖。
“明天還來嗎？”
“明天來。後天也來。每天都來。”
方遠點頭。他伸手把那隻B區碗翻過來，碗底朝下，正正地放在筷子旁邊。阿正看了一眼，沒有調位置。
李苟聖坐到淺綠色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照片裡一個女人站在一棵樹底下，笑的時候露出上排牙。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靠著茶壺的底座立起來。
趙奮鬥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媽？”
“嗯。放在這。以後天天看著。”
趙奮鬥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合上本子，筆夾回耳朵後面。他把本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三張桌子上坐著的人——喝粥的、削木頭的、比手大的、爭黃豆的、用筷子在桌面畫圖的、端著空碗發呆的。
“我算了一下，”他說，“從第一個房間到現在，一共過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敲了兩下，“沒過多久。但夠坐滿三張桌子了。”
李苟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頭頂的路燈光照下來，把他膝蓋上的影子拉長到桌布邊緣。
“夠吃一輩子粥了。”
“粥不夠。還有土豆和牛腩。”
“那就夠了。”
風從磚牆上方灌下來，把老鄭腳邊那幾顆掉在地上的黃豆吹得滾了半圈，滾進桌腿旁邊不動了。喜人把削好的木條舉起來看了看，放進口袋，站起來收拾桌上散落的茶杯。院子裡聲音漸漸小了，三張桌子邊上的人開始陸續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把椅子推回桌下。
方遠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把那隻B區碗和筷子並排放好，站在新桌旁邊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往樓道走。經過李苟聖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明天我擺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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