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來的第五天問了李苟聖一個問題。
當時是下午，粥鍋空了，碗筷收了，三張桌子擦乾淨了。大部分人坐在椅子上等晚飯，有人打盹，有人翻筆記本，有人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畫看不見的圖。方遠坐在新桌邊上，手裡轉著那隻B區碗，碗底的小太陽在他指間翻來翻去。
“你們為什麼不回去？”
李苟聖靠在淺綠色椅背上，腳擱在桌腿橫撐上。他睜開眼，偏頭看了方遠一眼。
“回哪？”
“你們來的地方。出租屋。公司。醫院。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方。為什麼還每天坐在這裡？”
桌上沒人說話。風從牆頭吹下來，把阿正耳朵上的頭髮吹到臉前，他伸手撥回去。
李苟聖把腳從橫撐上放下來，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回去過。”
“什麼時候？”
“第一週。每天吃完晚飯就回去。上樓，開門，進屋，坐在床上。坐到晚上十點，又下樓來，因為陽臺上的門開著。”他指了指二樓陽臺方向，“那扇藍門一天二十四小時開著。我關過三次。關了之後屋裡安靜得聽不見自己呼吸。就開了。”
方遠把碗扣在桌面上，碗底朝上，小太陽朝著天。“我在外面有房子。租的，一室戶，朝北，窗戶對著牆。回去和不回去沒什麼區別。”
“那你回去過嗎？”
“沒有。門開了之後我直接來的院子。住了三天才想起來外面還有個屋子。”
李苟聖笑了一聲。十四毫米，嘴角彎著。“你想回去看看？”
方遠想了想。手指在碗底太陽的刻痕上劃了一道，指甲陷進紋路里又退出來。“不知道。但我可以去看看。”
“那就去。吃完晚飯去。看了再回來。”
方遠抬頭看他。“你陪我去？”
“行。我正好也要回去拿點東西。”
晚飯是喜人煮的雜糧粥，加了老鄭那碗黃豆泡發的豆子，粥裡還有紅薯和幾粒枸杞。二十六個人分了四鍋，大桌兩鍋，小桌一鍋，新桌一鍋。阿正擺筷子的時候多擺了兩雙——他給自己和方遠各留了一雙備用的。
吃完之後天還亮著，日頭掛在牆頭，把磚面曬成暖紅色。方遠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老鄭給他的，裝黃豆那個，洗了晾乾了，疊成方塊。
“走吧。”他對李苟聖說。
兩個人從樓道口出去。李苟聖上樓，方遠跟著他走到三樓。李苟聖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還是老樣子——床上的被子沒疊，桌上泡麵碗扣著，窗臺上那排蔥蒜已經蔫了，蒜皮起了皺。他走到床頭櫃邊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了一個東西塞進口袋。
“你拿什麼？”方遠站在門口問。
“我媽的照片。一直放在這。拿出去放在院子裡。”他把抽屜合上，轉身看了一圈房間。陽臺上的藍門開著，暖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窄長的亮。他走過去，站在藍門前面，手放在門框上。
“這門一直開著？”
“一直開著。我試過關，關不上。”
方遠走到他旁邊，側頭看門縫裡面。門縫窄，只能看見裡面一片暖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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