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和何小滿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袋裡裝著新買的碗——白瓷的,碗底印著小太陽,和之前的碗一模一樣。兩個人把碗放在大桌上,一個一個摞好,數了數——三十個。
“超市打折。三塊錢一個。”方遠把袋子疊好塞進口袋,“舊碗有的磕了口,換掉。”
阿正把新碗擺到小桌上,一個一個碼整齊,碗底朝上,太陽圖案排成一排。他數了兩遍,確認每個桌子的數量對得上。
“大桌十五個,小桌十個,新桌八個。三十三個。多了三個。”
“多了放著。”李苟聖說。
陳國棟、黃師傅、老馬、周紅、周德明、劉小滿、阿勇、小鹿陸續來了。老鄭把泡好的黃豆端出來,豆子泡了一夜,脹成兩倍大,表面起了皺。他把豆子倒進鍋裡煮,水開了之後滿院子都是豆腥味。
吳芳從藍門裡搬出一把新椅子——喜人做的,清漆刷了三遍——放在小桌旁邊。孫大志看了一眼椅子,沒坐。他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所有人各忙各的,手裡捏著那張舊地圖的最後一頁,地圖背面畫的是院子現在的樣子——三張桌子,一排椅子,牆根剛翻的土和點種的土坑。
“我在牆上畫了三年的院子。和現在這個一模一樣。”他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畫對了。”
中午飯是雜糧粥和韭菜炒雞蛋。韭菜是師太帶來的,雞蛋是李婷買的,炒出來綠是綠黃是黃,堆在盤子裡冒熱氣。王大拿盛了一碗粥坐在新桌邊上,吃了三碗之後站起來,走到牆根繼續翻土。他的鏟子比喜人的大一圈,一剷下去能翻起半尺深的泥。
阿正蹲在牆根旁邊看他翻土,看了一會兒伸手撿起翻出來的石頭,在手裡搓了搓,放在腳邊。石頭堆了一小堆,圓的扁的都有。
“你在幹什麼?”
“撿石頭。土裡有石頭,種子扎不了根。”
“你認識石頭?”
“不認識。但石頭和土不一樣。石頭硬。土軟。”
阿正把石頭堆在一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疊成一個尖頂。他站起來看了看,退後一步,又蹲下去把最上面那顆小石頭拿下來,換了一顆形狀差不多的。
趙奮鬥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春季專案。種地——喜人、王大拿。撿石頭——阿正。包餃子——張建國、李婷、靜心師太。修桌腿——趙奮鬥。碗更新——方遠、何小滿。
他把筆夾回耳朵後面,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二十六個,分了三張桌子,有人吃粥有人翻土有人撿石頭有人坐著發呆。風從牆頭灌下來的時候把韭菜的香味吹散了一半,混著泥土的腥和豆子的澀。
下午陽光斜著打進來,照在新翻的土上,把溼土的顏色曬深了。喜人蹲在牆根,把最後一顆種子按進土裡。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低頭看著那一排土坑,每個坑間距一樣,深度一樣。
“種完了。”
“多久能長出來?”
“蔥和蒜快。花和菜慢。快的一週。慢的一月。”
“那等下個月。”
喜人把鏟子收起來放回藍門。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壺新茶,茶杯擺了一圈放在三張桌子上。它給每個杯子裡倒了七分滿,茶湯淺綠,茶葉在杯底立著。
“今天種完了。”它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三張桌子邊坐著站著的人,“明天不用種了。”
“那明天干什麼?”王大拿問。
“修桌腿。包餃子。撿石頭堆到牆角去。”
“都幹完了呢?”
喜人想了想。風把它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它站在陽光裡,影子落在新翻的土上,細長的一條,從牆根延伸到桌腿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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