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林默在宿舍樓下站了好一會兒。空氣乾冷，口袋裡的銀口琴貼著他胸口，像一枚沉默的印記。他猶豫了半宿，最終沒有把昨晚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老叔，只發了條訊息說今天不回去了。
蘇璃給的地址在城南一棟舊寫字樓的頂層，外觀不起眼，電梯要刷卡才能到十八樓。林默走出電梯時，走廊裡鋪著灰色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最裡面一扇深胡桃木門自動開啟，蘇璃站在門內，今天沒穿西裝，一件淺灰色毛衣，長髮披散下來，看起來隨和了些。
“進來坐。”她讓開身。
房間裡更像一間書房，沿牆一整排書架，辦公桌上攤著檔案，靠窗的茶几上煮著一壺茶，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蘇璃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對面，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你昨晚問沈清瀾是誰。我今天可以回答你。但你聽完之後，再做決定。”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向林默。林默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拆開。
“拆吧，”蘇璃說，“不會有毒的。”
林默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東西：一疊照片、一張泛黃的剪報，還有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剪報的標題是“記憶的河流：音樂心理學領域的驚人發現”，副標題被水漬洇得模糊。他翻開筆記本，紙張已經脆得發黃，內頁是密密麻麻的手寫體。翻到某一頁，他的目光停住了——頁面角落用鋼筆畫了一個簡筆小人，懷裡抱著一把吉他，下面寫著一行字：“小默第一次笑。”
林默握著筆記本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他認得這筆跡，或者說，他認出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像聽到一段記憶深處的旋律。
“這是你母親留下的。”蘇璃開口，“新視野資本幾年前收購了青城文化研究所的檔案資產，這批資料就是從那裡整理出來的。沈清瀾是‘回聲計劃’的核心研究員兼參與者。這個計劃，簡單來說，是試圖證明人類的某些深層記憶可以透過特定頻率的音樂被喚醒、被讀取，甚至被傳遞。”
她看著林默，一字一句：“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我是實驗品？”林默放下筆記本。
“你是實驗的‘成果’。”蘇璃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或者說，換個說法——你母親用這個專案，留給了你最珍貴的天賦。”
“天賦？”林默聲音冷了一分，“音樂節上的場面你也看到了，我完全控制不了。”
蘇璃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控制力確實是問題，以後可以慢慢解決。但在這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當年參與這個計劃的，除了你母親，還有另一位核心成員。他叫沈從聲，是沈清瀾的哥哥，也就是昨天你見到的沈先生。”
林默沒有露出太多意外，他昨晚已經猜到了幾分。
“你母親失蹤之前，和沈先生有過一次很大的分歧。”蘇璃繼續說，“沈先生認為這種力量不該被商業化，應該被鎖起來，永遠不見天日。而你母親相信，只要方向正確，音樂帶來的記憶連線可以創造巨大的價值——可以幫助那些心靈受過創傷的人，可以開啟醫學和心理學的全新領域。兩人誰也沒有說服誰。後來你母親走了，沈先生也離開了專案，整個計劃被終止，資料被封存。”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後來在哪？”
“這也是我接下來想幫你查的事。”蘇璃從檔案袋裡抽出最後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九十年代的地址登記表，蓋著青城規劃局的章，住戶一欄赫然寫著“沈清瀾”，地址是“梧桐裡九十六號”。
林默瞳孔微縮。梧桐裡九十六號，離老叔的“回聲”唱片店只隔了兩三間鋪面。他從來不知道，母親住過那裡。
他想再問什麼，伸手去端茶杯時，指尖無意中擦過蘇璃的手指——電光石火間，一幅畫面撞進腦海：
蘇璃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間昏暗的監控室裡，懷裡抱著一本資料夾，眼睛盯著螢幕。螢幕上播放著一段錄影：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錄音室裡，懷裡抱著一把木吉他，正輕柔地哼唱一首旋律。女人側臉的輪廓和林默有幾分相似。螢幕外的蘇璃看起來年輕幾歲，目光專注，低聲對身旁的人說：“代號S，確認進入記憶共鳴狀態。”
畫面碎裂。林默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了一瞬。
蘇璃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平靜地注視了他片刻：“你看到了什麼？”
“你見過我媽。”林默沒有回答，而是陳述。
蘇璃沉默了幾秒：“見過。她那次實驗是我在監控室值班，當時我還是個研究助理。她是我見過最出色的人，也是讓我今天拿著這份檔案坐在這裡的原因。”
她頓了頓，目光裡透出一種難得的真實：“林默，我選你，不只是因為你的能力。你母親是我的引路人。”
林默盯著她的眼睛，分辨了很久，沒看見表演的痕跡。他站起身：“合作的前提，是我要知道我媽的下落。不是一句‘我幫你查’。”
蘇璃沒有討價還價，她拿起筆，在剛才那張地址登記表背面寫下一行字，推給林默：“這是沈清瀾最後出現過的地址。梧桐裡九十六號周邊已經拆遷了，但附近還住著幾個老鄰居，你去問問，也許能找到線索。你隨時可以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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