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9章 水印(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18小時前

阿哲正蹲在店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見到林默的身影,猛地站起來:“默哥!你可算回來了。”

林默快步走到近前:“有人來過?”

“你怎麼知道?”阿哲一愣,隨即壓低聲音,“有個女人,大概傍晚六點多來的,站門外看了好一陣子,沒進店,只敲了敲窗玻璃,隔著門問了一句‘林默在不在?’我說不在。她也沒多話,點點頭就走了。駝色風衣,披肩發,戴了副墨鏡,看不太清臉,但聲音挺好聽的。”

蘇璃?不像。蘇璃來找他不會壓著點繞路。林默皺眉:“她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九十六號那邊。”阿哲指了指巷子深處,又縮了縮脖子,“默哥,你老實跟我說,你老叔到底咋回事?電話也不接,店裡東西也沒動過,人卻不見了。我這心裡發毛。”

“老叔出遠門辦事了,過幾天回來。”林默拍了拍他肩膀,“今晚辛苦你了,你先回吧。”

阿哲張了張嘴,見林默沒有多說的意思,也只好點點頭,叮囑兩句“有事打我電話”,便揣著手走遠了。林默站在店門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轉身推門進屋,反手把鎖落下。

店裡一切如常。老叔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搪瓷杯裡的剩茶隔夜浮起一層薄膜。林默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從肩上解下那把“回聲”吉他,在椅子坐下。他沒有立刻彈,手指摩挲著琴頭那塊黃銅銘牌,指腹擦過“回聲”兩個字的淺淺刻痕。

沉默中,他能感覺到這把琴和普通的琴不一樣。不是重量,是溫度更大些,貼近身體時像揣著一隻小暖爐。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手指按上琴絃。

第一個音落下。這音色和他在宿舍彈的那把舊木吉他有天壤之別,清澈通透,泛音飽滿,連空氣似乎都被震出了一圈透明的漣漪。林默的呼吸放慢了,指尖一個音一個音地撥著《記憶餘音》的開篇旋律。他沒有刻意用力,音符像流水一樣從指間淌出來。

大約彈到第九個小節,熟悉的“感覺”出現了——不是洪水猛獸般鋪天蓋地的灌入,更像溫水漫過腳背,從指尖一路浸到胸口,溫柔而清晰。然後,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陽光從木門縫隙透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柱。空氣裡浮著微塵,店內陳設比現在更舊,貨架上的唱片擺得滿滿當當。一個年輕的男人坐在櫃檯後面,一把和現在這把“回聲”幾乎一模一樣的吉他橫在他膝上——是三十歲出頭的林建軍,頭髮還茂密,眉眼間沒有如今的愁倦之色。他低頭彈著一首舒緩的曲子,腳邊搪瓷杯裡的茶冒著白汽。

門被推開了,陽光以對角線切入,一女人逆光而立,長裙垂至腳踝,頭髮松挽,身形清瘦。她走進屋,聲音輕卻清晰:“哥,我走了。東西我留在隔壁屋裡。等小默自己找到那兒,讓他把這支曲子完整彈一遍。”

林建軍沒有抬頭,手指仍撥著琴絃,聲音有些低:“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女人笑了笑,“有些答案,坐在這兒等,是等不來的。”

林建軍沉默了很久,才繼續彈弦,追問道:“那你還回來嗎?”

女人的影子在門口停了一瞬。她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林默看不清,只聽到她聲音裡的笑意:“總要回來一趟的。還有東西留在這邊呢。”

門合上了,陽光重新被木門擋住。林建軍坐在昏暗的店裡,依然沒有抬頭,但撥絃的手指停了,屋裡靜得只剩風穿過門縫的聲音。

畫面到此消失。林默睜開眼,指尖還搭在琴絃上,胸口微微起伏。那支曲子——林建軍彈的那首舒緩旋律,不是《記憶餘音》。它更樸素、更安靜,像從很深的井底打上來的水。林默不會彈。但琴身在他懷裡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試圖從木頭紋理裡甦醒。

他低頭看著吉他面板,目光猛然一滯——面板靠近音孔的位置,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淺淡的字跡。那字跡之前絕對沒有,就像被塵封了二十年的水印,被他的體溫和琴絃的震動喚醒。

“隔壁,暗格,唱機。”

四個詞,三個短句。筆跡娟秀,和母親筆記本上的字一模一樣。林默的呼吸凝住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吉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朝外望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路燈在風裡晃著。他快步從後門繞出去,踩著碎磚瓦礫,拐進隔壁那扇鏽跡斑斑的側門。

側門沒有鎖死,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屋裡很暗,空氣裡積著灰塵、黴味和一股陳舊的鐵鏽氣。林默用手電筒掃了一圈——這間屋比老叔的店小一半,地上堆著舊木板和雜物,牆角躺著一臺老式電唱機。

就是他在老叔店裡看到的那臺同款。或者說,和那臺“發瘋”自轉的機器一模一樣。林默蹲下來,拂掉電唱機表面的灰塵。他沒有急著開啟翻蓋,先在機器周圍仔細摸了摸——櫃體邊緣,底部,在底座側面內側貼著一個油紙包,被透明膠帶牢牢固定住,幾乎與底板融為一體。

他小心撕下膠帶,開啟油紙包。裡面有一張對摺的紙和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紙上只有兩句話:

“小默,找到你叔叔的下落,去城西白鷺巷三十五號。那裡的東西,能告訴你他去了哪。”

落款:沈清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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