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聲顯然也想到了這個矛盾。他捻著地圖邊緣,沉默半晌:“清瀾可能是因為害怕東西被外公搜走,故意留下一個假方向的提示。或者她真的去過運河,後來才轉向松鳴嶺。”他抬起頭看著林默,“不管哪一種,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運河三號閘。離這裡不到二十分鐘腳程。”
林默把地圖摺好,收進琴包,連同那顆密封袋裡的紐扣。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陽光正亮,老運河邊行人眾多,反而適合混在人群裡觀察。他背上琴包,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沈從聲:“舅舅,你還會繼續等嗎?”
沈從聲在臺燈下沒有動,像一尊沉默的影子:“會。我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時半會兒。”林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邁上臺階,走出地下室。琴行後門外的巷子被正午的陽光鋪滿,秋風裹著舊城區的氣息迎面吹來。他看著手中的地圖,然後抬起頭,朝老運河的方向走去。
老運河的水比想象中更涼。林默從堤岸下到水面時,秋天的日頭已經落到樓群后面,河面鋪著一層暗金色的碎光。他貼著閘墩外側慢慢向下探,水流不湍急,但泥底鬆軟,每一步都可能陷下去。他一手抓著電筒,一手向前摸索,冰冷的河水漫過胸口,漫到肩頭,他深吸一口氣,埋頭潛入水線以下。
閘墩在水下的部分比地面上更粗糙,混凝土表面附著一層滑膩的青苔。他沿閘墩摸了一米多遠,在約兩米深的位置,指尖觸到一處光滑的平面。他穩住身體,用燈光貼近檢視,那是一塊約手掌大小的混凝土板,顏色與周圍相近,若不是刻意尋找,幾乎無法分辨。板面中央嵌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銅環。他扣住銅環用力一拉,混凝土板微微鬆動,邊緣滲出一串氣泡。他換了口氣,再次用力,終於將整塊板子撬開。板後是一個鑿在墩體中的小龕,龕內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鐵盒,被防水膠和蠟層封得很嚴實。
林默取出鐵盒,將混凝土板草草推回原位,雙腳蹬住閘墩,向水面浮去。鑽出水面時,他大口喘著氣,把鐵盒舉上堤岸,然後撐著岸沿翻上去。蘇璃蹲在柳樹下,接過鐵盒,用紙巾擦乾表面的水漬。鐵盒封口處鉛印完好,她用工具刀小心撬開盒蓋,裡面有一卷油紙和一柄銀白色的小鑰匙。油紙層層展開後,露出幾張橫格紙,紙面上是熟悉的母親筆跡,藍黑色墨水已經微微化開,但字跡依然可辨。
“小默,如果你能找到這個盒子,說明你已經從白鷺巷琴行的地下室拿到了地圖,也相信我在源穴等你。我先去了源穴,驗證外婆的校準曲和歸巢琴是否可用,然後趕回白鷺巷,把這枚鑰匙藏進舊鋼琴,又回到運河邊留下這張紙條,再趕往松鳴嶺。我知道這一去可能不會再回來,所以把所有後事安排在途中。這枚鑰匙調音師認識,能開啟白鷺巷鋼琴裡的一層暗格。暗格裡放著我真正留給你的東西,那是一本沒有封面的手記,記錄了源計劃最核心的校準方法,以及我與巢相處的日子。你找到它,就等於找到了我。”
林默把信紙反覆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其他夾頁,才將鑰匙收好。他站在原地,被秋風吹透的溼衣服貼在身上,冷意從皮膚直滲到骨頭裡。蘇璃幫他擰了擰衣襬的水:“先去換衣服。白鷺巷離這裡不遠,我們直接過去。”林默點了點頭,把鐵盒放回琴包,快步離開運河邊。
兩人趕到白鷺巷時,暮色已濃,琴行後門虛掩。林默推門進去,沈從聲仍然坐在地下室的檯燈前,面前攤著那些舊圖紙,像是一直在等他們。他抬頭看到林默溼漉漉的頭髮和手中的鐵盒,眼神微微一動:“找到了?”林默把鐵盒和信紙放在桌上:“媽說,她把這枚鑰匙藏在了舊鋼琴裡。”
沈從聲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那裡靠牆立著一架舊立式鋼琴,琴蓋蒙著厚厚的灰塵。他開啟琴蓋,露出一排稍有磨損的琴鍵。林默握著那把銀白色小鑰匙,仔細檢視鋼琴內部的結構,在琴錘架的邊緣發現一處不顯眼的凹槽,鑰匙的形狀恰好吻合。他輕輕插進去,轉動。一聲輕微的“咔”從琴體深處傳來。他再次用力,一個隱藏在音板後面的長條形暗格彈開了。暗格內放著一個黑色軟皮本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磨損。林默小心地將本子取出,放在臺燈下。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字:“源計劃校準手記。清瀾,1998年9月。”字跡剋制甚至有些認真,不像母親平時的潦草灑脫。再翻幾頁,裡面寫滿了細緻的記錄,包括巢的頻率曲線、校準曲的變奏版本、歸巢琴在不同溼度下的音準變化,以及她在源穴中的日常。沈從聲在旁邊靜靜看著,沒有伸手碰本子。他低聲說:“這些東西,她從來沒給我看過。”蘇璃站在林默身側,目光落在一頁記錄上。那裡夾著一張乾枯的松針,壓得很平,顏色已經發褐。
林默沒有急著往後翻,而是把本子合上,貼身放好。他感到一陣古怪的沉靜,像是終於摸到了母親留下的一件貼身舊物,又像是她就在隔壁房間整理工具,隨時會推門走出來。他對沈從聲說:“舅舅,媽真的去了源穴,而我沒能在巢裡遇到她。如果她沒有離開,那她可能還在通道深處某處。我必須回去。”沈從聲捻著那枚銀色鑰匙:“她選了不回來,就說明她有非留下來不可的理由。你去,她未必肯見你。”林默沒有退讓:“那我也要到她面前親口問她。”
夜風從後門灌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沈從聲沉默良久,慢慢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陪你走一段。松鳴嶺的山路,我知道怎麼走最快。”林默沒有說話,只是抱緊那本手記,感受它隔著衣料傳來的微溫。外面的夜色十分靜謐,只有風還在吹。他想,明天出發,去源穴,去找母親。
凌晨的山路比上次更難走。露水把碎石路面泡得溼滑,枯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沒有聲響,只有偶爾的樹枝斷裂聲驚起林間宿鳥。沈從聲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對這條路的熟悉程度遠超林默的預期。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這麼熟,林默也沒有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