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70章 水閘(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7小時前

門在身後關閉。倉庫裡只剩下黑琴殘骸的焦煙和喇叭裡還在迴盪的單音。林默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額上的汗順著下頜滴落。他緩了兩口氣,轉頭看向老劉。老劉跪在琴臺前,雙手垂在膝上,指尖還在流血。他盯著黑琴崩裂的琴身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來,聲音沙啞:“把磁帶給我看看。”

林默把磁帶遞過去。老劉用袖子擦掉手上的血,接過磁帶,翻到背面。那裡用更好看的鋼筆字寫著一行小字:“子時三刻,水閘西閘首,第三根鋼軌下。”老劉的手微微一顫,他抬起頭,眼眶泛紅:“這是那個姑娘給我的地址。”

林默握住磁帶,感受著塑膠殼邊沿的硬度和溫度。喇叭裡的單音還在繼續,像一根沒有被斬斷的琴絃,在空曠的庫房中一遍一遍作響。他把錄音機關掉,單音隨之消失,倉庫安靜下來。黑琴的殘骸冒著最後一點菸,鐵門上的刻度也徹底暗去,只在中央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像一枚被遺忘的琴碼。

林默扶著老劉站起來:“去水庫閘房。四個小時,夠用了。”

他們一起走出七號庫房。隧道口的晨光已經亮透,父親靠在皮卡上,遠遠看到老劉的傷手和林默懷裡的磁帶,沒有多問。他只是拉開副駕車門,然後向寧西水庫的方向看了一眼。風從水庫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鐵鏽味。那盤磁帶在林默口袋裡微微發燙,像是母親隔著歲月仍在一遍遍催促他:快去,快去。

天剛矇矇亮,皮卡停在寧西水庫東岸的土路上。林默把磁帶舉到擋風玻璃前,藉著晨光讀背面那行小字:“子時三刻,水閘西閘首,第三根鋼軌下。”父親熄了火,指著遠處一堵灰白色混凝土壩體:“西閘首就是那排老閘口,五幾年建的,早廢棄了。運料鐵軌一直鋪到閘口,第三根鋼軌應該是末端那根。”

林默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他攥著磁帶,踏過枯草地。鐵軌被荒草湮了大半,鏽得幾乎和泥土同色。他數到第三根,蹲下,發現軌枕下的浮土有翻動過的痕跡。他掏出摺疊鍬挖了不到一尺,碰到一層防水油布。油布裹著一隻鏽綠色的鐵盒,盒蓋貼著一小塊泛黃的紙,上面是母親的字跡:“給小默。”

林默開啟鐵盒,裡面躺著一盤磁帶、一卷手繪地圖,還有一張折成四折的信紙。紙上寫著幾行字:“水閘值班室有個通風井,可通二樓西側房間。如果你去救人,從那裡走。地圖示了閥門位置,子時前後水壓最低,注意避開水壓感測器。項維遠會把人放在那裡。別硬闖,用聲音引開他們。”

他快速瀏覽地圖,紅筆標出了通風井入口、值班室位置,甚至畫了崗哨巡邏路線。母親似乎早就算到了這一步。林默把鐵盒塞進挎包,按圖找到西閘首北側的通風井。井蓋鏽死,他用哨尾撬了幾下,鬆了,掀開一道縫,側身鑽了進去。

管道內壁積滿塵垢,他匍匐爬了大約五分鐘,從一排鐵箅子下方看到值班室昏黃的燈光。房間不大,一張鐵床,一把椅子。劉小滿被綁在椅子上,嘴貼膠帶,眼眶紅腫,視線死死盯著閥門方向。林默撬開鐵箅子,無聲落地,撕掉她嘴上的膠帶。劉小滿看清他的臉,瞳孔一縮,幾乎哭出來:“你是我爸叫來的?我爸呢?”

“在外面等我們。他很好。”林默繞到椅子背後解繩結。繩結很緊,顯然經了死扣。他餘光瞥見牆角一隻老式水壓表,指標指進紅色區域,閘門上纏著一根鋼纜,連向洩洪觸杆——壓力一旦超過臨界,洩洪閘會自動開啟,把整間值班室淹到水下。項維遠把她關在這裡,還留了連鎖機關。

林默騰出手,拿出銀灰色哨子,對準水壓表側面的音孔,吹出一個低沉的宮音。水壓表的指標顫動了一下,停在紅區邊緣。他又吹兩聲,分別對應商音和徵音。玻璃錶盤內的齒輪像被聲波卡住,指標左右擺了兩下,終於回落到黃色區域。他立刻扯斷繩子,拉起劉小滿:“爬通風井,快。”

小滿剛鑽進井口,值班室的門被一腳踹開。項維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隻銀色金屬箱,四個手下握著電擊器堵在走廊裡。他掃了一眼空椅子,目光落在林默臉上,輕鬆地笑了笑:“你比你爸會鑽洞。”

林默沒答話,一腳踢翻鐵床堵住門,翻身鑽進通風井。但項維遠的手下顯然截過地圖,沒等他爬出多遠,一隻手抓住他的腳踝,猛地往外拖。林默從挎包裡抽出一根備用琴絃,快速在手指上纏了兩圈,用力一撥。琴絃的振動沿金屬井壁傳導,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震得那隻手條件反射地鬆開一瞬。他踢脫虎口,拼命爬出井口,一把拽上小滿,衝向閘臺。

項維遠從井口探出身時,林默已經站在閘臺邊緣。清晨的冷風從水面撲來,他無路可退。項維遠沒有追,只是站在井口,像在看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獵物。林默沒有猶豫,他把琴絃纏上哨子,湊到唇邊,對準閘臺下方那隻黑黢黢的水輪機井,吹響了外公筆記中“裂水調”的第三句。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無形的鑽頭扎進井水深處。幾秒鐘後,水輪機井中傳來沉悶的轟鳴,一道水柱從井口噴出,衝起兩米多高,撞擊在閘臺邊緣,震得混凝土碎渣橫飛。項維遠臉色驟變,後退半步,四個手下也被水花逼得縮回井口。水幕中,林默抓住劉小滿的手,沿閘臺外側鏽蝕的檢修鐵梯快速下到水面,一猛子扎進冰涼的深水。

他們從水庫下游的排洪渠口爬上岸時,渾身溼透,嘴唇凍得青紫。老劉跌跌撞撞從土路上衝下來,看到小滿的瞬間,腳下一軟,跪進泥水裡。劉小滿撲上去扶住他,眼淚奪眶而出,哭得說不出話。老劉用滿布血痂的手捧住女兒的臉,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回來就好。”

林默站在一旁,擰乾衣襬的水,從挎包裡掏出信紙,翻到背面。紙面被水浸過後,透出另一行微潮的字跡,是母親接著寫的:“小默,別忘了,聲音也可以保護人。”

他攥緊信紙,抬眼望向寧西水庫的方向。水輪機井的水柱已經平息,閘臺恢復了寂靜。項維遠沒有追來,但那隻銀色金屬箱還在他手裡。

手機震了,蘇璃的電話,聲音急切:“林默,鐘樓響了一聲,不是整點。響完之後,老城廣播系統短暫斷電,幾秒後恢復。有人看到項維遠的車往鐘樓方向去了。”

林默握緊手機,背後的歸巢琴匣輕輕震了一下,像在應和那聲鐘響。他把磁帶放回內袋,看了一眼老劉和小滿,對電話那頭說:“我們馬上回來。鐘樓的老地方,可能還有一扇門沒關。”

皮卡掉頭,駛回老城。後座上,老劉始終握著小滿的手,沒有鬆開。林默坐在副駕,看著前方越來越亮的天色,琴匣內的琴絃仍在微微震顫,一浪接一浪,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連向鐘樓的方向。他知道,那聲意料之外的鐘響,是另一封信。這封信的落款,也許不是母親。

皮卡還沒進老城,鐘樓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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