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69章 爆弦(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7天前

門縫裡洩出的燈光被琴聲震得微微顫抖。林默把耳朵貼上門板,屏住呼吸。庫房裡面除了那架黑琴的噪音,還有一道沙啞的人聲在斷斷續續念著調律口訣,像是被人掐著嗓子硬擠出來的。他等了片刻,確認門後沒有腳步聲,快速推開門,閃身滾進一堆舊木箱後面。

七號庫房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倉庫正中,黑琴架在鋼製琴臺上,七根弦被調到相同的高度,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銀光。琴身連線著一根粗電纜,電纜盡頭是一個碗口大的聲波耦合頭,抵在一扇圓形的鐵門上。鐵門直徑足有兩米,門面上鑄著密密麻麻的刻度,中心位置排列著七個小圓孔,像一枚放大的琴碼。項維遠站在琴臺旁,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老劉。老劉跪在黑琴前,十指按在弦上,指尖磨出血痕,每撥一聲,那扇鐵門就發出沉悶的嗡鳴,卻始終沒有開啟的跡象。

“第三根弦,再升半音。”項維遠的聲音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

老劉抬起頭:“升半音?你想讓這扇門碎掉嗎?”他的聲音嘶啞,手掌在琴絃上虛晃一停,故意把音拖偏了半分。項維遠沒有生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舊手機,按下播放鍵。手機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爸,別管我……爸,你別信他——”聲音戛然而止。老劉的手指猛然收緊,指腹壓在琴絃上,沁出幾滴血珠。他閉上眼,重重點了一下頭:“我調。”

林默蜷在木箱後,指甲掐進掌心。他看清楚了:那隻手機就像一根無形的釘子,把老劉釘死在琴絃上。項維遠不需要動手,他知道老劉最大的弱點在哪裡。黑琴最粗的一根弦被撥動,倉庫裡的空氣跟著顫了一下。鐵門上的刻度亮起兩格,又暗了下去。

林默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向東側移動。他在一本舊方誌裡見過老機務段倉庫的原始設計圖,這種蘇聯式庫房都有內部廣播系統,用於排程和警報。果然,在一根落滿灰的立柱旁,他找到了牆上的接線箱,箱門沒鎖,裡面露出兩排水泥色的瓷接頭,標籤上寫著“站內廣播—東區”。他從挎包裡取出那臺舊錄音機,撕開油布,又將隨身攜帶的兩根銅線綁在輸出端上,再用牙啃掉線頭的絕緣皮,把裸銅絲纏上廣播接頭的螺栓。

他按下快進鍵。磁帶飛速轉了一段後,他按下播放。錄音機在安靜的倉庫角落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隨即,一道極低的純音從倉庫四角的老式號角喇叭裡湧出來,低沉而綿長,像一把無形的琴弓輕輕拉過整座庫房的空氣。

黑琴的七根弦同時震了一下。

項維遠猛地轉身:“什麼聲音?把廣播閘拉了!”兩個手下向配電間跑去。但林默蹲在接線箱旁,把錄音機牢牢護在懷裡,喇叭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單音,穩定得像一根被調準的定弦,與黑琴的頻率貼近、貼近,然後發生交疊。黑琴最細的一根弦開始異常跳動,發出一種細碎的金屬顫音。老劉跪在琴前,耳朵忽然豎了起來。他聽出了那個單音的性質——這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一根真正正音木發出的校音訊。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乎聽不到的乾澀聲音:“這是……師兄的定音?”

他猛地挺直背脊,用盡全力對林默藏身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繼續放!不要斷!”項維遠意識到不對,向琴臺衝去,伸手想拔掉黑琴的電纜。但他的手剛碰到琴身,一道尖銳的共振從琴絃上彈起,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黑琴的噪音被那單音壓住,像一把生鏽的鎖被強行頂開,琴身內部的某個部件發出痛苦的呻吟。

老劉跪在原地,閉著眼,開始哼唱。

他唱的是一個極低的音,幾乎與無線電靜默的底噪融為一體。他一邊唱,一邊用滿是血的手指,在琴絃上精準地撥動。每撥一下,都讓某一根弦與迴盪在倉庫裡的純音靠得更近。起初那聲音很輕,漸漸變得尖銳,像一根鋼絲被繃到極限後最後的嘶鳴。項維遠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暴喝:“停手!”但已經晚了。老劉的哼鳴與喇叭裡的單音在某個瞬間完全重合,黑琴最粗的主弦驟然發出一聲撕裂耳膜的爆響,從中間斷成兩截,鞭子一樣抽過空氣,在項維遠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緊接著第二根絃斷了。第三根。斷裂的琴絃像活物一樣在倉庫裡呼嘯彈射,逼得幾個手下連連後退。黑琴的琴身從中裂開一道縫,發出焦糊的氣味,冒出細煙。項維遠死死盯著那架斷絃的琴,面色鐵青,一把抓起琴臺上那隻銀色金屬箱,轉身向門口撤去。他邊退邊喊:“帶上老劉!”

林默從木箱後躍出,擋在門前。項維遠身邊的兩個手下撲上來,被他抄起一根鋼管砸翻一個,另一個撞在鐵門上,滑了下去。項維遠站在原地,沒有動手。他只是眯起眼睛,看著林默,又看了看地上冒煙的黑琴,忽然笑了一聲:“你比你媽運氣好。”

林默沒有回答,跨步上前,將項維遠逼回倉庫中央。項維遠後退兩步,忽然向後喊了一聲:“小滿,跑!”老劉身體猛地一震,剛邁出去的步子被這一聲釘在原地:“你把她帶來了?”項維遠沒有回答,只轉身快步向庫房後門走去。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那扇一直緊閉的圓形鐵門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自動向內滑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一道暗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洩出來,照亮了積滿灰塵的地面。門縫裡露出一排鐵架,鐵架上整整齊齊碼著一盤盤磁帶,像一座沉默的檔案館。

所有人愣住了片刻。林默最快反應過來,他知道項維遠的目標是門裡的東西,但他離門更近。他一把按住鐵門邊沿,想擠進去,但門縫太窄,只能伸進半條手臂。他在門縫邊緣的鐵架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硬的塑膠殼,順勢抽出來——一盤磁帶,盒面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藍色鋼筆字寫著:“1995·夏·終版·未刪減”。是母親的字跡。

身後傳來項維遠冰冷的聲音:“把磁帶留下。”林默沒有回頭,將磁帶揣進懷裡,按住鐵門邊緣用力一推。那扇門似乎感應到磁帶被取走,發出一聲悶響,向內合攏,重新封死了縫隙,把那排鐵架和疊放的磁帶重新吞入黑暗。項維遠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鐵門,又盯著林默懷裡的磁帶,沉默了數秒鐘,抬手示意手下撤退。走出門口的時候,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劉小滿在寧西水庫閘房,你有四個小時,別讓老劉白髮那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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