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維遠的老宅,藏在老城東郊一條快被遺忘的巷子盡頭。青磚院牆,黑漆木門,門頭上嵌著一塊褪色的石匾,刻著“樂廬”兩個字。林默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沒有上鎖。院子裡枯草齊膝,石階上落著一層薄雪,但階面的雪被人踩散了,腳印一直延伸到正屋門前。
有人比他們先到。
蘇璃蹲在階梯邊,手指捻起一片泥跡:“腳印很新,不超過兩小時。鞋底紋路是工裝靴,不是警方的人。”父親看著正屋半掩的門,低聲說:“項維遠剛被帶走,他們就來抄老宅了。這些人不是平臺的人,就是他自己留的後手。”
林默沒有猶豫,側身閃進正屋。屋內的陳設看不出匆忙,但痕跡太明顯:書架上的書被翻得參差不齊,紅木書桌的抽屜全部拉開,一隻古玩架被挪開半尺,露出牆上兩道新鮮的刮痕。蘇璃檢查了一圈:“他們翻了所有明面上的地方,但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你看這面牆,刮痕太淺,位置也偏上,不像是砸牆找夾層,更像觸碰了什麼機關之後,明門被合上了。”
父親走過去,蹲在古玩架旁,用指節在牆磚上叩了幾下。聲音沉悶,但有一塊磚的迴音格外空。他摳住磚縫,慢慢把那塊青磚抽出來,後面露出一隻鑄鐵手柄。他握住手柄,緩緩轉動,牆內傳來一陣沉悶的齒輪聲。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間約莫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四壁水泥抹面,乾燥整潔,靠牆擺著一隻鐵皮檔案櫃、一張木桌、一盞老式檯燈。木桌中央放著一臺舊式收音機,旁邊是一個深灰色的保險箱,箱門朝外,沒有鎖孔,只有一塊微微凸起的金屬鍵盤,上面刻著七組音名。林默走近,把銀灰色哨子取出來。他先吹出宮音,保險箱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鍵盤上亮起一格;接著是商音、角音、變徵、徵、羽、變宮,七聲結束後,箱體內傳來一陣機簧鬆動的響動,箱門彈開一道縫。
林默拉開箱門,裡面碼著三樣東西:一隻牛皮紙信封、一盤被油布裹住的磁帶,以及一臺火柴盒大小的金屬裝置,表面有一枚紅色指示燈。父親伸手拿起那臺裝置,翻過來,底面刻著一行小字:“聲紋解除器·匹配林家血脈。”他握著那臺裝置沉默了很久,才說:“你媽不只留了續命音,還留了解除器。”
林默點點頭,開啟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展開後是一份表格,抬頭寫著“源計劃·外圍人員·未啟用名單”。表格上用藍黑墨水列了約二十個名字,大部分他不認識,但有兩行讓他瞳孔猛然收縮:一行是“劉全興(百弦堂)”,另一行是“林建軍(梧桐裡)”。父親的名字,赫然在列。
父親站在旁邊,也看到了。他臉上沒有意外的神色,只是緩慢地放下那臺解除器,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我是你外公最早發展的外圍人員之一。後來項維遠接管平臺,我被他用晶片控制,不得不表面上服從。但‘未啟用’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執行過他的指令。”他看著林默,“你外公設這套名單,是為了在源核真正有危險時,能有一批人立刻接手保護它。項維遠一直以為這份名單是他自己的底牌,他不知道名單的編號順序,是你媽改過的。”
林默沉默了一陣,把名單重新摺好,收進內袋。他正要合上保險箱,手指碰到箱體內壁一個被膠帶貼住的角落。他撕開膠帶,發現那裡有一個極淺的凹槽,形狀恰好與那盤磁帶一樣寬,但裡面是空的。
“這裡原本還有一樣東西。”林默說,“已經被人取走了。”
父親臉色微變,彎腰仔細看了看凹槽:“這尺寸,不是磁帶,是一臺更早型號的錄音機。你媽當年用過那種機器,能錄下超聲波段的聲音。”他直起身,“有人趕在我們前面,帶走了一臺能錄超聲波的機器。”
蘇璃已經摸到樓梯口:“外面有人進來了。”她壓低聲音,“三個人,直接往正屋走,腳步很快。”林默將解除器、磁帶和名單全部收進挎包,把保險箱門合上,吹降音鎖宕機簧,吹熄檯燈,快步跟上蘇璃和父親。他們剛退進石階頂層的書架夾縫裡,腳步聲已經踏上正屋的臺階。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卻帶著壓迫感:“保險箱被動過了。”
另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問:“誰動的?項維遠不是才被帶走?”
第一個聲音回答:“動的人不到兩個小時前就走過了這道門。好在我們提前取走了那臺錄音機。名單可以偽造,機器只有一臺。”書架外靜了片刻,那人又說:“搜,能把保險箱開啟的人還在附近。”
林默屏住呼吸。書架縫裡,他看到三雙工裝靴的鞋尖停在古玩架前。最前面的那雙轉動了一下,像在觀察四周。父親的手已經伸向懷裡那枚舊銅哨,卻被林默按住。他無聲地搖了搖頭,從挎包取出那臺金屬錄音機,按下播放鍵。磁帶早已倒回開頭,喇叭裡重新湧出封存音的開頭幾拍低音。聲音不高,但在封閉的地下室上方,像一層看不見的震顫,讓書架的木板嗡嗡作響。
三雙靴子同時頓住。第一個聲音壓低:“是封存音,他們在附近,走。”腳步聲迅速退向門口,很快就消失在院子裡。林默關掉錄音機,又一滴汗從額角滑落。他們在夾層裡多等了五分鐘,確認沒有動靜後,才推開書架,走出老宅。
巷口的風捲著雪屑,天空陰沉。三人快步沿巷子向南走了幾百米,轉過街角才停下。蘇璃靠在牆上:“他們是誰?”
“不知道,但他們取走了那臺能錄超聲波的錄音機。”林默從內袋抽出名單,目光掃過底欄。底部有一行比正文更小的字:“未啟用名單對接人:歐陽,寧西鄉第十號聯絡點。”這個名字,他在外公筆記本里見過一次,當時以為是隨手寫的化名。“歐陽”不是姓,是代號。
林默合上名單:“去寧西鄉。”
父親看了一眼天色:“項維遠的人剛走,現在出城,容易被盯上。”
“他們帶走了錄音機,說明他們不知道名單已經到了我手裡。”林默說,“我們還有時間差。”他話沒說完,手機震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他接起,對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老婦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是林家的孩子嗎?我這邊是寧西鄉發電站招待所。你們外公有一封信存在這裡,寄存人說,如果有一天一個姓林的年輕人打電話來,就讓我轉告他一句話。”老婦頓了一下,“錄音機可以不要,那臺機器裡的磁帶,一定要拿回來。沒有那盤磁帶,歐陽永遠不會出來。”
電話中斷。林默握著手機,站在風裡。老婦口中的“歐陽”,與名單底欄的對接人“歐陽”完全重合。而對方先他一步取走的那臺超聲錄音機,裡面裝著一盤磁帶。他們以為自己在搶機器,實際上,那盤磁帶才是鑰匙。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看向父親和蘇璃:“不去寧西鄉了。先去項維遠老宅後面那家廢品回收站。”蘇璃沒明白:“為什麼?”
“因為取走機器的人,為了避人耳目,會把東西先藏在附近的隱蔽處。”林默說,“他們提了錄音機,應該還沒走遠。”他轉身朝來路走回,步伐越來越快,“我們回去,找那個藏東西的地方。”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根重新上緊的弦,還沒有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