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75章 歐陽(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9小時前

廢品回收站的鐵門沒有鎖,門軸鏽得發澀。林默推開時,一股塵土和鐵鏽味撲面而來。院子裡堆著舊家電、報廢腳踏車和捆好的廢紙板,靠牆搭著一間石棉瓦棚,棚底下襬著一張斷腿的彈簧床和幾隻落滿灰的木箱。他繞著廢品堆走了兩圈,目光停在一隻翻倒的洗衣機滾筒後面。那裡露出半隻黑色提包角,被一塊油布遮得潦草。

林默走過去,掀開油布,提起那隻提包。拉開拉鍊,裡面正是他從項維遠書房裡見過的那種老式錄音機。他把它放到桌上,開啟電池倉,電源指示燈閃了一下,亮了。他按下出倉鍵,磁帶倉緩緩彈開——裡面是空的。

蘇璃湊過來看了一眼:“磁帶被抽走了?那他們搶這臺機器幹什麼?”

林默沒有回答,他將錄音機翻過來,檢視底部。機殼的螺絲有一道新鮮劃痕,說明後蓋被開啟過。他擰開螺絲,揭開蓋板,在磁帶傳動軸旁發現一張捲成細條的紙片,卡在齒輪縫裡。他小心抽出紙片,展開。紙很薄,像從舊報紙邊緣裁下來的,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廟會。”沒有地名,沒有日期,只有這兩個字。

父親站在旁邊,看到後沉默了片刻,說:“寧西鄉有一場舊廟會,每年正月在鎮東的老戲臺辦。你外公生前最喜歡去那兒聽鼓書。戲臺下面有一條地道,通舊糧庫。他提過不止一次。”林默把紙片收好,又將那臺錄音機重新裝好放進挎包,轉身走向皮卡。

到寧西鄉時已是傍晚。老戲臺半塌,瓦簷上長滿枯草,臺口的柱子上貼著褪色的對聯。廟會早已散場,廣場上只剩下零星的攤位和幾根電線杆,路燈還沒亮,光線昏沉。林默繞過戲臺,在後臺雜物間的地上找到一方鬆動的青石板。他搬開石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三人魚貫而下。臺基下方的空間比想象中寬敞,像是舊時的糧庫改造的防空洞,牆體砌著大塊青磚,頂穹上還殘留著早年的標語。角落堆著一排木箱,箱面上貼著一枚褪色的紅紙標籤:“鼓書班子·全套樂器”。

林默開啟最外面那口箱子。裡面沒有樂器,而是一臺老式開盤錄音機,鋁製外殼,盤軸上的磁帶已經泛黃,積了一層灰。他按下播放鍵,開盤帶緩緩轉動,喇叭裡傳出“噠噠”的底噪,幾秒後,一個聲音出現了,蒼老、低沉,像粗糲的砂紙:“林默,你終於來了。我是歐陽。”

林默的手指懸在停止鍵上方,沒有落下。磁帶繼續:“項維遠不是真正的棋手。他只是一把刀,刀刃朝向你。真正想得到源核的人,一直在更深的陰影裡。你媽留下的‘封存音’可以封住地脈,但不能永遠封住人心。源核沒有被毀,它只是睡了。我把它最後一段覺醒碼藏在這條磁帶的末尾,你可以選擇繼續封存它,也可以選擇把它交給值得信任的人。”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疲憊,“但你父親那枚晶片,不是項維遠下的手。那枚晶片的原始控制端,從來不在平臺。你母親知道,所以她留下了那臺超聲錄音機——只有用那臺機器錄出來的聲音,才能真正解開你父親的晶片。但解藥鎖在我這裡。”

林默聽到這裡,猛然抬眼。父親站在旁邊,臉上的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抽動。歐陽的聲音繼續:“來糧庫北倉,一個人來,帶上歸巢琴。我等你到午夜。如果你帶別人來,我永遠不會出來。”

磁帶走完,發出沙沙的底噪。林默關掉錄音機,沉默了幾秒。他看向父親:“我一個人去。”父親沒有反對,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舊銅哨,塞進林默手裡:“歐陽是信的。如果是陷阱,吹這個,我就在外面。”

北倉在糧庫最深處,鐵門虛掩,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林默推門走進去。倉庫空間很大,穹頂高敞,正中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盞馬燈、一臺聽裝收音機和一盤沒有標籤的磁帶。桌後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深灰色舊棉襖,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那人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一張清瘦的臉,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目光卻異常銳利。他看著林默,像在看一件早已預感的故人。

“你就是歐陽?”林默在桌前停住。

“歐陽不是名字,是代號。”老人說,“你外公當年定下的,只有林家血脈能啟用的訊號代號。”他把那盤沒有標籤的磁帶推到林默面前,“這是解藥,但不是給你的。是給你父親的。把解藥和那臺超聲錄音機帶回去,你父親的晶片就能徹底摘除。”他頓了頓,看著林默背上的琴匣,“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源核沉睡以後,需要一個真正的守護者。這個人必須能彈響歸巢琴,願意留在青城,遠離喧囂,守著地脈底下的聲音。你媽做不到,你外公做不到,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歐陽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平靜而沉著,“你願不願意?”

林默沒有說話。他背上的琴很沉,內袋裡的信很輕。他想起母親留的磁帶裡那最後一句話:“無論你怎麼選,媽媽都相信你。”

他抬起手,把琴匣放在桌上,拉開拉鍊,露出了歸巢琴。歐陽凝視了琴身幾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倉庫外面的磚牆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灰塵從頂上簌簌落下。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從糧庫入口快速逼近。歐陽臉色一變:“他們跟來了。”

林默一把將磁帶和錄音機收進挎包,背好琴匣。歐陽從桌下抽出一盞老式煤油燈,吹亮,領著林默向倉庫深處快步走去。那裡地面上嵌著一道鐵蓋板,掀開後是一條向下的坡道。坡道盡頭連著一處磚砌的舊拱道,不知通向什麼地方。林默正要跟著歐陽鑽進去,身後倉庫的大門被一腳踹開,手電光直直掃進來。兩個穿著黑色工裝的身影撲向坡道口,歐陽回身,將煤油燈砸在地上,火焰順著灑落的煤油騰地燃起,封住了坡道口。

火焰和煙霧擋住了追兵。林默跟著歐陽在拱道里快步行走,走了大約十分鐘,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外面是曠野和夜色。歐陽拉開門,冷風灌入。他喘了口氣,看著林默:“回去吧。你父親在等你。記住,源核沉睡後,每個月夜都要在鐘樓吹一次哨子,用封存音的頻率維持封印。”他頓了頓,“不要讓任何人取代你,包括我。”

林默在柵欄門口站定:“歐陽,你和我媽是什麼關係?”

老人沉默了一瞬,開口:“她叫過我一聲師父。”他沒有再多解釋,退後一步,合上鐵柵欄門,轉身走回黑暗的拱道里。林默站在原地,攥著那盤磁帶和那臺錄音機,夜風從曠野撲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遠處的老城燈火零星,像一根根未入睡的琴絃。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磁帶,又看向身後那片空無一人的鐵軌,轉身向皮卡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老糧庫的火光漸漸熄滅,只剩一縷青煙。歐陽的聲音還在耳底迴響:“不要讓任何人取代你。”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天邊稀疏的星光,輕聲說:“我記住了。”他邁開步子,步伐越來越穩,身後揹著的歸巢琴在夜色中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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