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在一處坍塌處轉為向下，一道鐵梯嵌在巖壁裡。鐵梯表面潮溼，積著薄薄的水膜。林默下到第三層，腳下是一片石臺，石臺盡頭是一扇沉重的鐵門。門鎖已經被人暴力撬開，鎖舌彎曲變形。林默推開門，一股帶著塵土和舊漆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他開啟手電，光柱落在一間穹形石室中央的巨型石柱上。
石柱高約兩人，柱身纏滿暗金色的金屬絲線。柱頂託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卵形晶體，晶體半透明，內部有暗金色的光紋在緩慢流動，像一枚被凝固的液態聲波。林默停下腳步，內心湧起一種熟悉感。他在東田暗河的觀測臺影像中見過它，在南嶺晶洞的光網上也見過它。這就是陳新梅和父親都在尋找的“主音真身”。它不是普通的樂器，也不是鑰匙——它是一段可以獨立發聲的原始頻率，被匠人以某種方法封存在晶體裡。
林默靠近石柱，發現柱座側面捆著一枚銜琴鳥徽章，背面用利器划著兩個字：“老九”。九辨真的來過這裡，並且留下了標記。林默正要伸手去取徽章，挎包內的母帶突然輕輕震了一下。他警覺地停住，回頭看向陳叔：“母帶有異動。”陳叔走近，將監測儀對準母帶。螢幕上出現一個細小的青色訊號波，位置正好在磁帶殼底部——那條髮絲般的微痕處。陳叔聲音一沉：“碎片在活躍。”
林默快速取下母帶，放在石臺上，將銅哨握在手中。他剛要將哨口對準磁帶殼裂縫，磁帶表面忽然鼓起一個小包，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頂著外殼向外鑽。林默沒有猶豫，用力吹響銅哨。反相無聲波在石室內盪開，磁帶殼表面的鼓包被壓平，但與此同時，一道細如髮絲的水光從磁帶殼裂縫中溢位，像一條小蛇，飛速撲向石柱頂端的晶體。
林默立刻用手去攔，慢了半拍。那絲水光已經接觸晶體表面，像水滴落入油麵一樣，被晶體瞬間吸收。晶體內部暗金色的光紋劇烈翻湧，從中心浮起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青色斑痕，像一枚鑲嵌進去的雜質。石室內的空氣忽然變得黏稠，所有金屬絲線同時發出一聲微弱的長鳴。林默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極低的脈動，像整座山體的地層深處被輕輕撥弄了一下。
“它進了晶體。”陳叔臉色極差，“繪影碎片和主音真身融合了。得把它們分開，否則它會借主音真身傳播到整張網。”林默沒有聽他說話。他取出歸巢琴，快速調絃，指尖停在第一個人弦位。他閉眼感受了一下晶體內部的光紋節奏，然後撥出一個極單純的長音。音波貼著石壁盪開，晶體表面的暗金光紋隨著那一聲琴音輕輕一顫，像被風吹動的燭火。林默緊跟著彈出第二聲，與第一聲形成完美共頻。晶體內部的青色斑痕開始緩慢移動，像被琴聲牽引著向晶體邊緣滑動。
林默一遍又一遍地彈，每一聲都像在從石柱中拔一根扎得很深的釘子。石室內的金屬絲線隨琴聲逐條共振，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嗡鳴。陳叔手持監測儀站在門口，螢幕上的青色訊號波正在一點一點從主音區剝離。大約過了十幾分鍾，林默的指尖已經磨得發紅，那枚青色斑痕終於被琴聲逼到晶體最邊緣。林默放下琴，拿起銅哨，沒有旋轉哨身，直接正相反打，吹出與琴聲完全相同的頻率。青色斑痕應聲脫離晶體，在半空中凝成一顆米粒大小的水珠，輕輕彈落。林默眼疾手快，將母帶翻開，讓水珠恰好落在磁帶表面那道微痕上。微痕瞬間合攏，磁帶殼恢復平整，如從未裂開過。
林默喘了幾口氣，將母帶重新收緊收好。他回身看向石柱頂端的晶體。青色斑痕消失後，晶體恢復了通透的暗金色。但他注意到，晶體內部最深處現在多了一道極淺的裂紋，像一根髮絲，從底部延伸到頂部。裂紋不深，但清晰可見。他伸手將晶體從柱頂托起。晶體入手溫潤，帶著一種近似琴箱內部的共鳴感。他握住它的一瞬間，整座石室的地面忽然齊齊震了一下，像某根貫穿山體的巨大琴絃被撥響了一聲。那聲震顫從腳底傳入胸腔，又沿著脊骨上升，最終在他後腦處化作一種奇異的清醒。他感覺自己彷彿能夠聽見礦山深處的每一層岩層如何呼吸。
陳叔看著他的表情：“你沒事吧？”林默搖了搖頭，握著晶體仔細端詳。裂紋在內部像一個微小的倒置鐘樓，映著暗金光。他將晶體放入挎包，重新封好。正要離開，石柱底座側面忽然露出一道裂隙，裡面夾著一卷薄油紙。林默抽出油紙展開，上面壓著一行字，字跡是九辨的。狂放有力，不像他平時寡言的風格：“主音真身不是鑰匙，是鏡子。它折射的不是聲音，是彈它的人。你若彈出悲，全網皆悲；你若彈恨，全網皆恨。要鎖網，必須抱著‘不求鎖、不求開’的心彈它，否則它會把你的慾望當指令寫進整張網。”
林默把油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折好放進口袋。他終於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真正的門不在水底，在弦上。”鎖網的關鍵不在地方，不在工具，而在彈下最後一個音符時的心境。他正想叫蘇璃和陳叔離開，手機震動。蘇璃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青城那邊不對勁。鐘樓又響了，但只響了一下，震感很深，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老劉說，響聲的方向好像……不是鐘樓，是老宅方向。”
林默握著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晶體。那根髮絲般的裂紋在光線裡微微閃光，形狀確實像一座倒置的鐘樓——尖頂朝下，鍾室朝上。他心中猛地一動：鐘樓的“眼”是整個網路的觀測點，而倒置的鐘樓裂紋，則可能指點著低層空間中另一座“鏡面”所在。那才是鎖網的真正落點。
他收好晶體，背起琴匣，快步向巷道口走去。剛邁出兩步，挎包內的白唱片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頓住腳，拉開挎包，取出唱片。在月光透過洞口斜照進來的光線下，唱片表面浮出一行細小的字跡，比之前那些更淡，幾乎要消失：“我聽過你彈琴了。我很喜歡你彈出的那個聲音。月圓夜，我在鐘樓的影子裡等你。”沒有落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