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張全家福照片上,照片裡那個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哥哥。一個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人。一個也叫林音的人。他沉默了很久,將照片小心收入懷中,又把磁帶從錄音機中取出,收進揹包。然後他看向眾人,聲音低沉而平穩:“上孤峰頂。”
九辨靠在石門邊,沒有看他。蘇璃站在臺階口,風吹起她的髮尾。陳新梅坐在石桌邊,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寫完後遞給他。紙上只有一句話:“你哥的事,我知道一點。他比你大三歲,是你出生前被選中進入門內的。你母親用你的名字,是為了掩藏他。你就是她用來引開門的餌。”林默讀完,將紙摺疊起來,默默放進口袋。他的手指觸到口袋裡音叉餘溫尚存,像一根弦剛剛被他親手撥響。他跨出石門,重新走上河床。夕陽已經落下,天空變成深藍與紫交匯的顏色。西北方向,孤峰的輪廓立在暮色盡頭,像一扇立在大地上的門。
他們離開永安橋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沒有月亮,星星被薄雲遮住大半,只有遠處城市邊緣的燈光在天際線邊緣留了一抹暗黃的光暈。林默走在最前,步子快而穩,沒有猶豫。西北方向的山脊線在夜色中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分辨不出哪裡是山、哪裡是天。但他僅憑腳下碎石與土路的觸感變化,就知道自己一直在上升。
九辨走在他身後不遠,呼吸聲比平時略重。林默放慢了半個身位,沒有回頭,只開口說:“你可以歇一會兒。”九辨在黑暗裡笑了一聲:“我又不是紙糊的。”話音剛落,他咳嗽起來,壓低聲音咳了兩聲,又強行嚥了回去。林默停下腳步,回過頭。夜色太黑,看不清九辨的臉色,但在他現在的耳中,那兩聲咳嗽的顫動足夠說明問題。他轉身走近兩步,將手搭在九辨的肩上。隔著衣服,九辨的肩胛骨比以前薄了一些。九辨撥開他的手:“走吧。天亮前不到孤峰,你哥那邊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撥開林默的手時,心跳聲傳到林默指尖,急促但穩當。林默沒有堅持,收回手,繼續上行。
凌晨三點左右,山路消失,面前變成一片灌木和碎石混雜的陡坡,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再往上,白色的岩石層如刀脊般立著,表面光滑,幾乎沒有抓手。孤峰頂的輪廓在深藍的天幕下立著,像被誰用筆硬生生畫了個三角。四人沿著巖縫間的窄路緩慢上爬。石面溫度很低,風大得幾乎要把人從巖壁上扯下去。九辨在最前面,他用軍刀鑿進巖縫借力,動作依然利落,但每次用力後停歇的時間比以前長。蘇璃和陳新梅並排在中段沉默地攀行。
天將亮未亮時,他們終於翻上峰頂。峰頂是一個約莫籃球場大小的平壩,鋪著碎石子,中央立著一座高約十五米的廢棄廣播塔。塔身鏽跡斑斑,橫杆上停著幾隻早起的烏鴉。搭設的天線橫杆大多倒塌,塔頂的鐵皮罩子歪斜著,露出裡面空蕩蕩的鍋形天線。一圈破舊的鐵絲網將塔基圍住,網門上掛著一塊生鏽的鋁牌,字跡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林默湊近,摸了半天,又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柄,順著字跡的凹痕刮掉表層鐵鏽。鋁牌上露出四個字:“林音廣播。”他伸手握住網門上的鐵栓。鐵栓鏽死,轉不動。他用力一掰,栓杆應聲斷裂。鐵絲網門向內倒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走進圍欄,停在塔基前。
塔基是混凝土澆成的方形底座,高約一米。底座側面開著一扇鐵門,門上有鎖,鎖孔形狀不是十字,也不是一字,而是一道彎曲的縫隙,像一條蜷曲的弦。林默低頭看著那道鎖孔,從腰間解下兩枚鑰匙。音字鑰匙對著鎖孔比了比,不符;弦字鑰匙也試了一次,依然不符。兩把鑰匙都不匹配。他蹲下來,仔細端詳那道縫隙。縫隙的曲線不是隨機弧度,它有起伏和節律,像一道被刻在鐵門上的波形。林默盯著那道波形看了一會兒,從揹包裡取出那只有裂紋的鑰匙——父親留音叉時一併藏在鐵盒底部的舊鑰匙,它表面佈滿劃痕,沒有任何標記。他將這枚鑰匙輕輕探入鎖孔。鑰匙沒入鎖孔時,幾乎沒有遇到阻力,像被引導著滑向深處,直到柄端與鎖孔邊緣完全貼合。他轉動鑰匙。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類似於琴絃彈跳的聲響,像什麼東西被鬆開了。鎖舌彈開,鐵門向內側緩緩開啟。
門內沒有燈光。林默側身進入,聞到一股陳舊的、封存太久的空氣味道,混著金屬鏽粉和灰塵的氣息。塔基地下室面積不大,約莫一間教室大小。中央立著一根從地面直通塔頂的鋼柱,柱體粗壯,表面纏著藤蔓般的管線,大部分管線已經斷裂或裸露出銅芯。他靠近那根鋼柱,伸手貼上柱面。指尖傳來的冰冷讓他的手微微一滯,這種冷不像金屬本身的熱傳導,更像井底的空氣。緊接著一道極細的顫動從他手底傳到指尖。他將耳朵貼近柱壁,屏住呼吸。那顫動的間隔不規律,像一串摩斯電碼。
林默曾在少年宮地下室待過很久,對摩斯電碼並不陌生。他閉上眼,放緩呼吸,用指腹感受那串節奏。短長短短,長長短短,間隔很久,又重複一遍。短長短短——L。短短短——S。長長長——O。短——E。長短短短——Y?他睜開眼,把幾個字母拼在一起:L-S-O-E-Y。不像一個完整的詞。他又感受了一遍,這次注意到在每一組電碼之間,夾雜著一個更加微弱的、幾乎被覆蓋的訊號。那個訊號斷斷續續,像一根線在風中時緊時鬆。
林默屏住呼吸,將掌心完整覆上柱面,捕捉那道微弱訊號。它不像摩斯電碼,而更像一個人的呼吸,緩慢、低沉、帶著明顯的疲憊。那道呼吸來自柱體內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林默貼著鋼柱站了很久。他沒有從柱體上得到更多的回應,但那道呼吸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他哥哥真的在這座塔下面。活著。他退後一步,開始繞著鋼柱仔細察看。柱體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圈焊接的痕跡,焊疤粗糙,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他蹲下,用鑰匙柄刮開焊痕表層,發現焊接處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邊緣被某種透明的膠質物填滿,摸起來冰涼,微微彈性。像一扇被焊死的門,而門縫裡嵌著一層活的密封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