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辨從鐵門探身進來,看了一眼林默的動作,走過來蹲下,用刀尖輕輕撥弄那道膠質物。膠質物在刀尖下微微凹陷,回彈緩慢,帶著一點柔韌的抵抗力。九辨壓低聲音:“這像弦網乾枯後的餘料。”他抬頭看林默:“你哥在底下?”林默點了一下頭。九辨收刀,站起來,繞柱走了一圈,目光停在柱體背側一個凹槽上。凹槽不大,約莫拇指大小,形狀像一枚旋鈕孔。九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凹槽,眼熟嗎?”林默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當然眼熟。歸巢琴共鳴箱底部的音孔邊緣,常年卡著一枚同形同狀的銅旋鈕。他解開琴盒,將那枚銅旋鈕擰下來,反手按進柱體凹槽,順時針旋動。柱體內部傳來一聲悶響,像一座沉睡了太久的閘門被緩緩提起。那道被焊死的縫隙開始變化,透明膠質物迅速失去彈性,變得乾裂、灰白,像乾涸的河床一樣一塊塊剝落。露出了一道窄門。鋼柱腹內,果然有一道豎直的門洞,僅容一人側身擠入,向下延伸。有光照上來,暗沉的橙色光,像有人在下方點了一盞煤油燈。
林默回頭看蘇璃、九辨和陳新梅。蘇璃站在鐵門邊,目光落在那個門洞上,沒有說話,但手已經從衣袋裡抽出,攥緊成拳。她顯然做好了跟隨的準備。九辨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側過頭,低聲說:“我走前面。”陳新梅沒有出聲,她只是站在門洞旁邊,目光在裡面那道光的邊緣停頓了片刻。林默把歸巢琴留在外面,靠在柱底,只帶上銅笛、兩枚鑰匙和那只有裂紋的舊鑰匙。他深吸一口氣,側過身,擠入那道窄門。腳下的通道幾乎垂直,壁面粗糙,他用肘部和膝蓋撐著慢慢下移。通道約莫下降五六米,腳底終於觸到平整地面。他站直身,抬頭四望,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圓形石室中。
石室穹頂很高,大約有七八米,壁面嵌著一圈環形燈帶,散發橙色的光。地面正中央,有一口水井般的圓形凹坑,直徑約兩米,深不見底。凹坑邊緣砌著一圈青石,石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與符號。林默走到凹坑邊緣,探頭向下看。坑底極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蜷縮著,像一具懸在黑暗中的標本。那人形的頭微微抬起,像感知到了他的目光。然後一個聲音從坑底傳上來,沙啞,極輕,卻清晰得沒有絲毫回聲:“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林默蹲在凹坑邊緣,手指扣著青石邊緣,指尖微微發白。他沒有立刻回答。坑底的人形慢慢坐直了一些,仰起臉。光太暗,看不清五官,但那個輪廓與他自己的確幾乎一模一樣。那人又開口了:“阿音。”林默喉頭輕輕一滾,用他自己的聲音回答了那個名字:“哥哥。”
坑底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極低極短的笑:“二十年了,終於有人叫我的名字了。”那一句話之後,整個石室安靜得幾乎能聽到燈光在頭頂滋滋作響的聲音。
林默蹲在井口,手已經探向背包裡的繩索。坑底那個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影緩緩抬起頭,面容在暗橙色的光裡模糊不清。他正要開口說話時,坑底那道聲音忽然變了調,像有什麼東西從他嗓子深處扭曲著擠出來:“別下來。別放繩子。別靠近井口。”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再動,但也沒有退開。他壓低聲音問:“為什麼?”坑底的人影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門已經學會你的聲音了。你剛才叫我那一聲,它聽到了。它現在知道你在外面,知道你叫阿音,知道你是帶著鑰匙來的。你要是再靠近井沿一步,它會借我的身體,把你拽進來。”林默聽著這段話,沒有立刻接話。他擰開手電,朝井底照去。光柱穿過黑暗,落在坑底那人的臉上。那是一張與他極其相似的年輕面孔,眉骨、鼻樑、下顎的線條像同一副模具倒出來的。但那雙眼睛過於亮,亮得不像是光反射的,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瞳深處自己發光。那光讓林默想起源位柱體上的暗紅色紋路。
林默盯著那雙眼睛,慢慢說:“你是我哥,還是門?”坑底的人影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像苦笑:“都是我。我是你哥,但我已經被它咬住太久了。大部分時間,我還是我自己。偶爾,會是它。剛才就差點被它搶過去。你喊我一聲‘哥哥’,讓我把它壓回去了。”他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你叫的聲音很像我小時候記得的那個嬰兒哭聲。媽抱著你的時候,你總是哭個不停。”
林默的喉頭微微收緊。他沒有見過哥哥小時候的樣子,但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在某個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地方。他沉默片刻,問:“我怎麼才能把你拉上來?”坑底的人影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手,指了指井沿青石上刻著的紋路:“這圈紋路是鎖。要解開鎖,需要三個音。你已經帶來兩個了:你自己的聲紋,還有銅笛的調。第三個音,在歸巢琴裡——不是琴絃,是共鳴箱的木頭本身。把它抵在井沿上,彈一支完整的曲子。曲子不能斷,不能錯。彈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喊一句‘門開,人還’。我就能借那道音出去。”他的聲音到後面變得更加虛弱,像在抓緊時間裡把話說完:“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先知道。我出去之後,井底有一扇更小的門會被開啟。那扇門後面……關著媽。”
林默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握著繩索的手猛地收緊:“媽還活著?”坑底的人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幾乎以為他已經被門重新壓制了下去。然後他開口,聲音極輕:“她還活著。但那個活法,算不上活著。她成了門的一道鎖芯,被卡在這口井的最底下。爸一直想救她,但爸不知道她把自己鎖進了哪一層。我在這裡守著她。我不能走,我走了她就會被門完全吞掉。”說完,他抬頭看著林默,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在暗處微微閃動:“阿音,你是要把我換出去,還是要把她救出來?你得想好。一次只能開一道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