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蹲在井沿邊，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坑底那個人影。風從塔頂的縫隙漏下來，吹得他後頸發涼。他攥著繩索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然後他站起來。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轉身，走到石室角落，將歸巢琴從外面取進來，擺放在井沿邊。他又從揹包中拿出銅笛，放在琴旁。他沒有急著彈。他走到陳新梅面前，低聲問：“你知道怎麼開兩道門嗎？”陳新梅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從內袋裡掏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頁面上只畫著一條線。那條線從井底伸出，分作兩岔，一岔通往地面，另一岔通往更深的地方。線在分叉處交匯於一個圓點。圓點旁邊寫著：“門環。”陳新梅指著那個圓點，用嘴型說了兩個字：“需要。”
林默看著那個“門環”，又看了一眼井底的人影。人影似乎也看到了陳新梅筆記本上的內容。他緩緩搖頭：“門環是鑰匙碾碎以後的粉，摻著守門人的血，燒出來的環。門環只認一個人的血。你碾碎鑰匙，以後就再也沒有完整關門音了。”林默低頭看著掌心中的三把鑰匙。音、弦、舊。三枚鑰匙，其中一枚已有裂紋。他握著那只有裂紋的舊鑰匙，慢慢抬起眼：“不用三把碾碎。一把就夠了。”坑底的人影彷彿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一個沙啞的音：“那是我留給你的……”
林默沒有應聲。他蹲下來，將那只有裂紋的舊鑰匙放在井沿的石面上，仔細端詳那道裂紋。裂縫從柄端一路延伸到邊緣，幾乎要把鑰匙一分為二。他忽然想起舊音站裡母親說的一句話：“名字是給活人用的。”他握緊那枚舊鑰匙，抬起頭，看著井底的哥哥：“你的名字是什麼？”坑底的人影微微一頓。他像是被這個問題擊中了某個很深的弱點，許久沒有回答。最後，他說：“我不記得了。門吃掉我的名字那天，我就忘了。我只知道，我姓林。媽叫我……阿原。”林默聽到那兩個字，呼吸一滯。“阿原。”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落進井裡，像兩顆石子投入深潭。坑底的人影身體微微動了一下，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微弱的光，更加真實的光。
“阿原，”林默看著井底，平靜而堅定，“我去把你和媽都帶出來。鑰匙碎了可以重鑄，名字丟了可以再找。門要是再攔，我就把它整個拆了。”他說完，將三把鑰匙並排放在井沿的紋路之上，拿起銅笛，橫在唇邊。他深吸一口氣，將笛孔對準歸巢琴共鳴箱的開口，然後開始吹奏。
第一個音從銅笛中淌出，落進共鳴箱的內壁，像一滴水落進古井，發出極其綿長的迴響。井沿的紋路微微亮起一圈暗淡的光。第二個音隨即跟出，兩個音交錯上升，井壁開始輕輕震顫，灰塵從穹頂簌簌落下。第三個音落下時，整個石室像被一隻巨大的手輕輕按住，振幅逐漸收斂，凝聚成一個誰也聽不見、卻感覺得到的共鳴點。那個點正緩緩移向井底。坑底的人影仰起臉，眼眶中有水光一閃而過。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掌貼向井壁。而在他身後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動作極小，像一條在水底遊動的影子，在井底的深處盤桓了一瞬，然後緩緩浮起。浮上來的輪廓穿著一件灰藍布衣，面容蒼白而安靜，浮在黑暗裡，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張照片。林默的指尖在銅笛上微微一顫，但他沒有停手。最後一個音，他開口了，用自己沙啞的聲音，在笛音中疊加了一句：“門開，人還。”
井底傳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然後，一道裂縫從井壁底部橫向撕開，像一隻合攏已久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絲。裂縫深處，有暗紅色的光透出來，照亮了那件灰藍布衣。那人緩緩抬起了頭。林默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笛聲幾乎走音。他硬生生穩住氣息，胸口劇烈起伏著。那件灰藍布衣下的人，是他母親。她浮在裂縫邊緣，面容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模樣，皮膚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緊閉。而在她的胸口位置，釘著一枚黑鐵釘——釘子貫穿了她的心臟位置，將她牢牢釘在裂縫內側。那就不是母親。那是鎖。鎖芯是她，釘子才是鑰匙。
林默看著那顆黑鐵釘，喉頭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澀。他停下吹奏，穩住顫抖的指尖，然後將銅笛緩緩放下。他伸出手，沿著井壁邊緣，一步步向裂縫走去。身後，蘇璃的聲音幾乎壓不住地響起：“林默！”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他跨進那道裂縫，彎腰鑽入黑暗，朝向那枚黑鐵釘，伸手握住了它。釘子冰冷，帶著一股從地心透出來的寒。他用力一拔，紋絲不動。但與此同時，石室深處的過道里，傳來一陣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通道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林默的手指扣住那枚黑鐵釘時，指尖傳來的溫度不像金屬，更像一塊凍結的肉。釘子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黏液，摸上去滑膩，又帶著阻力，像被某種膠質固定在骨肉裡。他用力回拔，釘子紋絲不動。但他在發力時注意到一件事：釘子的杆體上有螺紋，像一枚被旋入的巨大螺絲。它不是被錘進去的，而是被一圈圈擰進去的。拔沒有用，得轉。
他立即改為旋擰。釘子開始時幾乎不動，像鏽死在肉裡。他咬緊牙，加大力度，掌心被釘杆的螺紋磨出一道血痕。釘子終於微微鬆動，傳出極輕微的一聲“咯”，像關節錯位的聲音。與此同時，裂縫外的石室裡，腳步已經停下。一個身形堵住了入口，擋住了通道里的暗橙光線。那身形穿著深灰色的舊夾克，頭髮灰白，面容消瘦，正是父親的模樣。但那張臉的皮膚像覆著一層蠟，眼珠微微突出，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光點，像兩粒燒紅的炭。
林默手中動作未停。他盯著那個身影，聲音低沉卻穩：“你不是我爸。”那身影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退開，只是開口，聲音與林建國的嗓音幾乎重合，帶著金屬般的微顫：“放下釘子。那枚釘子釘住的是你媽的魂。你把它拔出來，她就會魂飛魄散，再也沒有辦法找回她。”林默聽完了這段話，沒有停頓，反而加快了旋擰的速度。那身影的語調、節奏、尾音聽不出任何破綻，但林默在聽到“魂飛魄散”四個字時，心裡反而定了下來。他父親從不用這種詞。父親說話向來平實，哪怕在錄音裡講最複雜的事，也不過用“弦網”“源位”“門”這種具體的詞。眼前這個頂著父親面孔的東西，用了一個他父親一輩子都不會說的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