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連模仿都模仿不像。”林默說。身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瞳中的暗紅色光點猛地灼亮了一下。它沒有撲向林默，而是轉向側面，向蘇璃和九辨的方向邁出一步。九辨拔刀擋在前面，刀尖穩穩指著它的胸口。蘇璃也站到了它和井口之間，擋住了通往裂縫的路。身影停下腳步，偏了偏頭，目光落在九辨的刀尖上，像在評估什麼。就在這一瞬間，林默感覺掌下的釘子鬆動了一大截。他用力再轉一圈，釘子退出將近半寸。裂縫深處，母親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釘子又退出半寸，胸口的創口處湧出一絲暗紅色的光，沿著釘杆滲出來，滴在井底的地面上，滋滋作響，像水滴落進滾燙的鐵板。
身影似乎感知到了釘子的變化，猛地回過頭，看向裂縫裡的林默。它的身體開始變形，像融化的蠟一樣，面部輪廓迅速改變。灰藍布衣慢慢浮現在它身上，面容變得柔和，眼眉低垂，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它變成了母親的模樣。這一次，它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裂縫外，看著林默，眼神溫和而懇切，像一個真正的母親在等自己的孩子停下。那表情太像了，像得讓林默的手微微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他看見了它胸口沒有任何起伏。一個活人站在那裡，無論如何剋制，胸口都會有極其微弱的起伏。眼前這個身影的胸口紋絲不動，像一面畫出來的牆。林默收回目光，繼續轉動手中的釘子。
釘子再次鬆動，又退出一圈。母親的身體在裂縫中輕輕搖晃，像一具掛在線上的木偶。就在釘子快要完全脫出時，井底傳來一陣沉重的震動，整個石室都跟著晃了一下。腳下的地面開裂，灰塵從穹頂簌簌落下。那個變成母親模樣的身影在震動中開始扭曲，面部五官迅速融化崩解，恢復成一團沒有輪廓的灰色物質。它發出一個聲音，不再是父親或母親的聲音，而是一道尖細的、像金屬在玻璃上劃過的嘶叫：“門環不在你手裡。你開了鎖，也走不出這口井。”
林默沒理會它。他屏住呼吸，最後一次用力，將釘子完整旋出。釘子脫出的一瞬間，一聲脆響，像什麼鎖釦徹底彈開。母親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傾倒。林默一把接住她。他的手觸到她的後背時，那具身體的重量很輕，輕得像只剩一副骨架。但皮膚是溫熱的，比釘子表面暖得多。她的胸口有起伏，極其微弱，像潮水退盡後的餘波。她還活著。林默一手托住她，一手將釘子握在掌心。
釘子表面的黏液不知何時已經退去，變成一種暗沉的鐵灰色，冷得像從深井裡撈上來的石頭。他低頭仔細一看，發現釘子尾端有一個圓形小孔，孔徑與那枚舊鑰匙的粗細幾乎一致。他取出那只有裂紋的舊鑰匙，將鑰匙插入釘尾的孔洞中，輕輕一轉，卡住了。鑰匙與釘子嚴絲合縫，像天生就是一體的。一道裂紋從鑰匙柄端蔓延到釘子表面，熔成一道暗金色紋路，像一道環形焊縫，將兩者連成了一體。釘子變成了門環。粗糙、冰冷，像一枚尚未打磨的粗坯。
林默握著那枚門環，站在裂縫中。母親的身體靠在他懷裡，尚有餘溫，但沒有甦醒。他回頭看向井口。石室裡，灰色物質已經消散，只留下一地碎屑。九辨持刀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沉。蘇璃快步走到井邊，看到林默懷裡的母親時，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林默蹲下身，將母親小心地放在井沿平地上，隨後將那枚新形成的門環放到她手心裡。門環剛觸到她的手心，表面便泛起一道極淡的暗金色光，沿著她的指縫蔓延，像一條細小的河流流入她的脈管。幾秒後，母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掌心的門環表面浮現出兩個模糊的字跡，林默湊近辨認：“林音。”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也是母親的名字。兩個字重疊在一起，像一枚剛蓋下的印章，尚未乾透。
林默看著那兩個重疊的名字，一時沒有出聲。身後的井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她醒了？”是阿原。林默轉頭，看到阿原已經從井底攀上井沿，半個身子伏在地面，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比之前清明許多。他望著躺在林默懷裡的母親，目光帶著某種已經二十年沒有出現過的清明。林默沒有回答阿原，只是低頭看著母親。母親的眼皮顫了顫，終於睜開一條縫。她的目光散亂了一瞬，落在林默臉上，漸漸聚焦。她看著面前這張與她記憶中小兒子相似又不同的臉，嘴唇翕動，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音節。那音節囁嚅在齒間，幾乎散在空氣裡：“阿音……”林默彎下腰，將耳朵湊近她唇邊。“媽。我在。”母親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沒有力氣抬起來。她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清晰了一些，林默聽到她說：“快走……門裡還有一個你。”林默的動作一滯。她的眼睛重新閉上，手指無力地落在他手心裡。林默握著她的手，感受到她的呼吸還在，雖然微弱但均勻。他沒有多問，彎下腰將母親背到背上，站起身。
石室在這時開始劇烈震動，穹頂的裂縫迅速擴大，碎石和水滴紛紛落下。那口井的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根巨大的弦被突然撥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那聲音一路攀升，穿過井口，衝上廣播塔塔身，引起整座塔的金屬骨架發出共振般的顫鳴。林默揹著母親，快步向通道口移動。九辨和蘇璃緊隨其後，阿原走在最後，步伐遲緩但堅定。當他們全部撤出塔基，雙腳踏上峰頂平地的那一刻，身後的廣播塔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塔身自中部緩緩折斷，轟然倒下，砸在峰頂外圍的碎石坡上，揚起的灰塵瀰漫了半個山頭。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雲縫中斜射下來，照著倒塌的塔架和四人一背上的母親。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蕩，像無數細小的音符懸浮在空氣裡，久久不落。
林默站在晨光中，揹著母親，手裡握著那枚粗糙的門環。門環表面的暗金紋路已經冷卻，但兩個重疊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轉頭看向山下。遠處的青城在晨霧中露出一片灰濛濛的輪廓。門環在掌心中微微發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門環深處醞釀甦醒。他想起母親最後那句話：“門裡還有一個你。”還有一個他。他曾經以為假林默只是門的模擬，但母親說，門裡還有一個“他”。那個“他”到底是什麼？他感到那個問題像一枚釘子，正慢慢旋入他的胸口。他摸了摸腰間那兩枚鑰匙——音和絃依然靜靜掛在那裡，而那枚舊鑰匙已經與門環融為一體，再也不可能分開。他揹著母親，帶著那枚門環，邁開步子，向山下走去。晨光照在他們身後，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