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看著冷得直哆嗦的孟明寒，嘆了口氣，院子裡不是有木人樁，連凝蘊都說孟家叔叔在練功夫，怎地還這個底子。
“喝口熱茶吧。”馬車裡有隨雲、伴星提前煮好的熱水，沖泡好的茶水。
孟明寒求之不得：“多謝殿下。”
熱茶暖身過後，他眼巴巴地看過去，雖然沒開口，這一臉熱切也是讓人瞬間明白含義。
“去敲吧。”沈昭寧說道：“陛下允了。”
孟明寒身心一鬆，竟也不管面前的是大齊的金枝玉葉，身子一軟，直接坐沒有坐相。
看他這筋疲力盡的模樣，沈昭寧說道：“藍桉有欺君之罪，你及時上稟倒是識相，沒有讓自己也落得一個欺君的罪過，你素來謹慎，這次為何如此豪賭？”
“大概是不願意再看到忠良為人所害的戲碼，哪怕臣錯過那個年代，能平一個是一個。”
沈昭寧聽得似懂非懂，難不成他看到過許多忠良之臣被人誣告的事實不成。
孟明寒所言是指他讀過的史書，自是另一番意義——在墨跡早乾的史書裡，有著泣血的天日昭昭，寫在獄壁上，一筆一畫都是不甘。
更有被敵國一齣反間計就讓自己被凌遲，行刑現場，百姓爭啖其肉，甚至得寸則寸，得尺則尺者，然這些人卻是他昔時傾力保護之人。
孟明寒輕輕地吸了口氣，昔時他最不愛讀的便是史書上這些忠良倒下的時刻。
在他們倒下時，朝堂幾乎是沉默的，同僚是沉默的，他不知曉提筆記下這段結局的史官是以什麼心情記錄下來。
或許幾百年、幾千年後的老百姓會替他們不值，唾罵那些迫害忠良的歹人，終是難以改變結局，他們終究只是歷史上的一縷冤魂，給歷史添加了重量的冤魂。
古來發聲者有被冠以妄動干戈者，也有被冠以譁眾取寵者。
藍桉之事像一根針，扎破了孟明寒的渴求——或許可以來一次撥亂反正，必定稱心。
從始至終，哪怕他知道藍桉有所隱瞞，卻下意識地覺得那個總是盡力挺直脊樑、談話不卑不亢之人並非惡徒，他定是我以我血薦軒轅之輩。
結果，果然沒錯，哈哈哈哈！
孟明寒無聲地笑了，眼角微溼，好，真好！
沈昭寧看著孟明寒大喜後大悲，突又悲慟不已，無聲地望向他：“孟編修，可還好？”
“大齊有望，朝中有人。”
孟明寒冷不丁地扔出這句話，哪怕時隔十七年，依舊有寧國公這樣的人在，他們沒有忘記陸家冤屈，內心存疑，只是需要一個時機罷了，如今，時機已到！
最重要的是這天下九五至尊的主人也願意輕抬貴手，只需他輕輕一抬，便如同開閘放水。
看史書，只是恨不生於彼時，為彼一言，不過是一時感慨，如今身處其中，就在其中。
他孟明寒活生生地站在這裡，看著忠良之後仍舊要力證清白，如果此時再不做些什麼，他上輩子讀過的那些史書、寫下的那些批註就全都成了笑話。
讀忠義，不如做忠義，此刻，孟明寒終於暢快地笑出聲：“殿下，陛下必成明君。”
終於不再是史書上的旁觀者，是親歷者。
他們無話可說，我有，他們無人可救，我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