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草原，名副其實。
踏入其邊緣地帶，景象便與荒涼的戈壁截然不同。腳下不再是堅硬的砂石，而是深及腳踝、混雜著灰白色碎骨和腐敗植物根莖的鬆軟泥土。空氣潮溼陰冷，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彷彿陳年墓穴般的土腥和腐殖質氣味。稀疏扭曲的黑色灌木叢點綴在灰白色的“骨壤”之上，枝丫如同乾枯的手臂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天空很少有晴朗的時候，大多時候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陽光難以穿透，使得整個草原都沉浸在一種黯淡陰森的光線中。風在這裡變得飄忽不定，時而嗚咽如泣，時而尖銳如哨，捲起細碎的骨粉和塵埃，打在人的護體靈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都小心腳下和周圍灌木叢。”寒璣走在最前，低聲提醒，“這裡的泥土下可能埋著不完整的屍骸，受到陰氣和戰場殘留煞氣侵蝕，有時會‘活’過來。那些‘鬼哭木’（黑色灌木）的根系能分泌麻痺毒素，被劃傷會很麻煩。”
墨焱啐了一口帶著骨粉的唾沫，嘟囔道：“這鬼地方，比俺老家南荒的沼澤還邪門，至少沼澤裡蟲子是活的，這裡的東西……半死不活。”
蘇曉撐起了一個小範圍的淨化光罩，將隊伍籠罩其中，驅散著不斷試圖侵蝕的陰寒之氣和可能存在的毒素塵埃。鐵罡的探測器調整到探測生命和負面能量模式，螢幕上一片斑駁的紅色和灰色光點，顯示著周圍環境中濃郁的陰氣和潛在的危險源。
青泉一邊行走，一邊默默感受著。與戈壁的荒蕪死寂不同，枯骨草原的“死”中蘊含著一種扭曲的“活性”。那是無數亡魂殘念、戰場煞氣、以及漫長歲月中滋生的各種陰邪之物共同構成的、獨特的法則環境。他的秩序鍾紋在這裡受到明顯的壓制和排斥，倒是那變異信標，似乎對這裡的陰冷、死亡氣息有一絲微弱的……適應性？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暗自警惕，更加小心地約束著信標的波動。
隊伍行進得很慢，既要避開地面上明顯的危險區域（如顏色特別深暗、可能有陷坑或聚集陰氣的泥沼），又要提防可能從灌木叢或骨堆中突然竄出的低階鬼物或屍變生物。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他們在一處相對乾燥、由幾塊巨大獸骨（疑似某種上古巨獸肋骨）形成的天然“骨棚”下暫時休息。骨棚能遮擋大部分飄散的骨粉和陰風。
趁著休息，林晚繼續給墨焱和石巖調理身體，蘇曉和鐵罡檢查陣法與裝置，寒璣在外圍警戒。
青泉則坐到石巖身邊，遞給他一顆安神補氣的丹藥：“石巖道友，感覺好些了嗎？如果方便，可以跟我們說說，關於‘腐心聖殿’、‘司寂’，還有他們尋找‘鑰匙’開啟‘歸墟之門’的事。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這對我們很重要。”
石巖服下丹藥，緩了幾口氣，眼神中雖然還殘留著恐懼，但更多是被救後的感激和一種想要做些什麼來報答的急切。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低聲講述：
“我所在的‘黑沙門’很小，在西漠邊緣，平時就是挖點低階礦石，煉些粗淺的體修丹藥。七年前那天晚上，毫無徵兆……山門大陣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很多穿著黑袍、戴著慘白麵具的人衝了進來……他們不搶東西，只抓人。反抗的師兄弟，都被一種黑色的火焰燒成了灰，連魂魄都逃不掉……”
他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我和幾十個同門被蒙著眼睛，帶到了一個地下深處……那裡很冷，牆壁上刻滿了扭曲的、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的符文。他們管那裡叫‘腐心聖殿第七分殿’。我們被分開，關在單獨的、透明的籠子裡，每天被灌下各種味道古怪、痛苦無比的藥液，身體裡像有無數蟲子在咬……”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藥液是在改造我們的身體和神魂，讓我們能承受‘偽鍾之種’的植入。‘種子’……是從一些被稱為‘司寂’的大人物那裡賜下來的。我從未見過‘司寂’的真身，只聽過他們的聲音……冰冷，空洞，好像不是活人在說話，直接響在腦子裡。他們地位極高，連分殿的殿主（金丹後期修士）在他們面前都恭敬得像條狗。”
石巖的描述，勾勒出“歸寂者”組織冰山一角：神秘強大的“司寂”作為高層，下設“腐心聖殿”這樣的執行機構，再往下是各種分殿和外圍組織（如腐心教）。等級森嚴，手段殘忍。
“‘偽鍾之種’……”石巖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植入的時候，好像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靈魂上……疼得死去活來。植入後，腦子裡就多了一些模糊的‘指令’和‘感應’。我們這些‘尋鍾者’的任務，就是利用‘種子’去感應和追蹤與‘紀元之鐘’相關的一切——碎片、高共鳴個體、甚至可能是鐘聲留下的古老遺蹟……”
“關於‘鑰匙’和‘歸墟之門’……”石巖努力回憶，“我在分殿的時候，偶爾聽看守閒聊，或者被帶出去執行任務時，偷聽到一些零星的資訊……好像，‘鑰匙’不止一把，有不同的型別。有的可能是特殊的鐘碎片，有的是擁有特定體質或命格的人，還有的……是某種蘊含著‘紀元終結’或‘歸墟’法則的古老器物。”
“他們尋找‘鑰匙’，是為了開啟‘歸墟之門’。”石巖壓低聲音，眼中恐懼更深，“‘歸墟’……聽那些‘司寂’的語氣，那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過程。是紀元輪迴的終點，也是一切重歸‘寂滅’與‘虛無’的通道。他們說，現在的紀元已經‘病’了，充滿了‘無序’和‘冗餘’，只有透過‘歸墟之門’進行徹底的‘清洗’和‘重啟’，才能迎來‘純淨’的新紀元……”
“荒謬！”蘇曉忍不住斥道，“為了他們所謂的‘純淨’，就要毀滅現在的一切生靈和文明？這根本是邪魔歪道！”
“他們不這麼認為。”石巖苦澀道，“他們自稱‘歸寂者’，認為自己在執行宇宙至高無上的‘淨化’法則，是‘天命’的執行人。所有抗拒‘歸墟’的，都是需要被清除的‘病變細胞’……包括我們這些‘尋鍾者’，其實也是消耗品，用完即棄。”
青泉沉默地聽著。歸寂者的理念，是一種極端的、帶著宗教狂熱色彩的虛無主義和毀滅論。他們將“紀元輪迴”這一可能存在的自然或高等現象，扭曲成了自己進行大規模毀滅和統治的藉口。
“黑袍人……”青泉問道，“就是之前窺探我們的那個，氣息冰冷死寂，他是什麼身份？你見過或聽說過嗎？”
石巖搖頭：“沒見過那樣的。但聽描述……很像‘司寂’直屬的‘寂滅使徒’。他們是‘司寂’最忠誠、最強大的爪牙，據說掌握著‘死寂本源’的力量，非常可怕，專門處理棘手的任務和追捕重要的‘干擾個體’。如果真是‘寂滅使徒’……我們被他盯上，麻煩就大了。”
寂滅使徒……青泉記下了這個稱呼。看來黑袍人在歸寂者內部的地位不低，很可能是核心行動人員。
“你知不知道，歸寂者在枯骨草原，有沒有據點或活動？”寒璣忽然插話問道，目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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