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從破產電器廠到全球巨頭》第4章 倉庫尋寶(1)

作者:量子溯光·8天前

工人們陸續走進車間的時候,李家港已經在倉庫最深處蹲了快一個小時。

他沒讓人跟著。不是不需要幫手,是在見所有人之前,他得先自己摸清家底——到底有多少東西還能用,多少東西只能報廢,多少東西被遺忘在角落裡,連福伯都不記得了。車間外面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隔著倉庫的鐵門隱隱傳來,偶爾有人拉高嗓門問一句“少爺呢”,然後被福伯壓低了聲音攔住。他聽見福伯說了句“在裡面,別吵他”,然後腳步聲就散開了。

他面前是四隻發潮的紙箱,堆在貨架最底層,旁邊是幾臺報廢的注塑機模具和一整捲髮黴的帆布。紙箱上的標籤已經看不清了,雨水打溼過好幾次,墨跡洇成一團團模糊的灰藍色。但從灰塵的厚度來看,它們至少被遺忘了五六年。最外面的紙箱底部已經有輕微的塌陷,紙板受潮之後又幹了,變得像風乾的樹皮一樣脆硬。

他把最上面那隻紙箱開啟。裡面是一堆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報紙已經發黃變脆,稍微一碰就碎成幾片。他把碎報紙撥開,露出來的東西讓他停住了手。

收音機旋鈕。

不是父親後期用的那種廉價塑膠鈕——那種旋鈕是1974年以後為了壓縮成本從臺灣訂的貨,模具粗糙,刻度線上的白漆用幾個月就會剝落。這是更早的產品,在他很小的時候,李家的收音機上用的就是這種。金屬底座,鋁製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膠木外殼,表面磨得光滑溫潤,每個旋鈕的頂部都刻著精細的防滑紋路——不是後來的那種簡單的直線紋,而是一種交叉菱格紋,手指擰上去摩擦力剛好,不滑不澀。他拿起一個對著從高窗洩進來的天光細看,鋁座邊緣還留著車床切削的紋路,每一道都勻稱工整,顯然是手藝極熟的師傅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這種旋鈕在七十年代初的香港電子業曾經很流行。那時候香港的收音機廠有五六十家,每家的旋鈕都是自己做的——不是因為日本買不到,是因為自己做的反而更講究。後來日本貨越做越便宜,塑膠旋鈕的成本只有鋁座膠木鈕的三分之一,這種老工藝就慢慢沒有人用了。到1978年,全港還在用這種旋鈕的收音機廠,大概一家都沒有了。

他把旋鈕放回紙箱,心裡記下:這批旋鈕有大概兩百隻,夠第一批產品用的。短期內可以省掉開新旋鈕模具的費用。

第二隻紙箱裡裝的是電路板基板。六十年代的環氧樹脂板,單面覆銅。他把基板翻過來檢查銅箔面,有些邊緣已經開始氧化,銅面上出現了斑斑點點的暗綠色銅鏽。但大部分板面的銅箔還是光滑的,手指摸上去平整如鏡。他拿起來掂了掂,比現在市面上通用的紙基覆銅板重得多——紙基板輕,但電氣效能差,介電常數不穩定,高頻訊號上去衰減得厲害。這批老式環氧板的成本無法跟日本貨競爭,但如果只做短期的應急生產,用來做第一批次產機的電路板,電氣效能足夠撐住。

第三隻紙箱最大,塞滿了各種規格的漆包線。銅絲、銅包鋁、還有幾卷顏色發烏的早期鋁線。他拿起一卷銅絲對著光線看了看線徑,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線皮。鋁線那一卷已經被淘汰很久了——氧化嚴重,表面發烏,幾處線皮剝落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鋁鏽粉末。剩下的銅絲有幾卷表面漆皮發脆,指甲一刮就翹起一小片,但最底下那幾盤用油紙裹著的銅線還是好的。他把油紙拆開一角,扯出一截對著高窗的天光看:線徑均勻,漆皮完整,在手指間彎曲的時候柔韌有力,繞中周足夠用。

他把幾盤好銅線搬到一邊。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些銅線夠繞至少五百隻中周變壓器。如果阿強能把繞線圈的成功率提上來,一隻變壓器對應一臺收音機,五百隻就是五百臺。

第四隻紙箱讓他停住了手。

這隻箱子比前三隻都重,搬的時候鐵皮搭扣刮在貨架角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他開啟箱蓋,裡面是一套完整的收音機模具。外殼模具、旋鈕模具、喇叭罩模具——三副模具,每一副都塗過黃油,雖然油已經幹了,在型腔表面結成一層半透明的蠟狀硬殼,但模具的型腔面上依然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油膜,用手指擦開蠟殼,下面一點鏽都沒有長。顯然在裝箱之前,裝箱的人用了心思。

他把模具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底座。底板槽的排位乾淨利落,流道和澆口的佈局看起來像是用直尺比著畫出來的,連螺絲孔的避空都留得絲毫不差。這種模具整條街都找不出第二副——不是裝置的問題,是手藝的問題。六十年代沒有數控機床,模具全靠鉗工一手一銼做出來,型腔的精度全靠手上的分寸感。做得好的師傅全香港就那麼幾個,而做出這套模具的師傅,水準不在任何人之下。父親當年花了大價錢請人做這副模具,後來為了騰地方把它塞進倉庫最裡面。塞進去的時候大概沒想到,它還能重見天日。

李家港把模具放回紙箱,站起來。紙箱旁邊靠牆立著一臺被帆布蓋住的機器——不是注塑機,是一臺舊的手動小型車床。他把帆布掀開,三爪卡盤還穩穩地夾著一截未車完的鋁棒,鋁棒截面的車削紋路清晰可見,像一張還沒有畫完的圖紙被永遠停在了最後一筆。他蹲下來看了看車床的銘牌——英國貨,1958年出廠,比他父親還早開始做工。他轉動卡盤,夾爪縮緊又鬆開,動作還算順滑。導軌上的油已經幹了,但鏽跡很淺。

“這臺機器,”他回頭問跟在身後的福伯,“是誰用的?”

福伯蹲下來,把車床底座的鏽跡用抹布擦了一下。抹布是乾的,擦過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鑄鐵,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老油膜。“阿強。少爺你不知道,阿強剛來廠裡的時候才十六歲。他在技校學的是機械,後來才自學的電子。這臺車床是他最寶貝的傢伙,去年廠裡沒活幹,他每天晚上在這臺車床上削銅件——不是做產品,是做練習件。他說手藝不能生,生疏了再撿起來就難了。”

“他遞辭職信了?”

“遞了。在我這裡,我還沒批。他不敢直接遞給你,早上才塞到我手裡的。”福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孩子不是不想留。他媽有腎病,每個月要洗兩次血,一次四百,一個月光藥費就八百。他爸跑遠洋的,在印度洋上修柴油機摔傷了腰,現在在碼頭做散工,一天掙不了幾個錢。日本人的廠開三倍工資,他不是想去——是被逼到牆角了。”

李家港沒有說話。他把那隻鋁座旋鈕放回紙箱裡,站起來看著那臺車床。車床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整整齊齊掛著一排車刀,從粗車刀到精車刀按刃口寬度排列,每一把都磨得鋥亮。木板左下角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用後歸位。阿強。”

他在倉庫裡站了一會兒,聽見車間那頭隱約傳來福伯招呼工人的說話聲、工作鞋踏過水泥地的摩擦聲、有人拖拽鐵凳的尖銳聲響。他從前世的記憶裡翻出類似場景的無數片段——在實驗室裡帶著研究生清理一臺閒置了三年的數控機床,拆開防護罩發現導軌上的油膜還沒幹透,是上一個使用它的工程師封存之前上了一層新油;在自動化產線上翻找舊料架,從最底層拉出一箱被遺忘的高精度伺服電機,銘牌上的出廠日期比研究生年紀還大,但絕緣電阻測出來還是新的。很多東西不是不能用,是被放在了錯誤的時間、錯誤的位置。把這些被遺忘的東西重新放回牌面上——這就是絕境翻盤的第一步。他彎腰把散落在貨架邊緣的兩盒電容器揀回紙箱,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轉身推開了倉庫的鐵門。車間的日光燈管在他頭頂一陣明滅,福伯召集起來的二十幾張面孔在實驗臺前稀稀落落地排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靠著機器抽菸,後排幾個老師傅還在往門口張望,像是在等他身後還能走出什麼人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