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的時候,李家港已經站在了工廠的大門口。
夜裡沒有睡,只在書房那把舊藤椅上合衣靠了不到兩個小時。父親生前最後幾年的每一個白天幾乎都消磨在這把藤椅上,扶手被磨得沒了漆,坐墊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臀印。這短短的一覺,卻把兩種記憶徹底揉在了一起——前世2023年的教授和今生1978年的破產繼承人,不再打架,不再互相覆蓋。他像是終於把兩本不同的書放在同一張桌面上,一左一右,同時翻開。
鐵門虛掩著,福伯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鏽住了。門後的世界比他想象中更安靜。車間很大,挑高有五六米,頂上掛著幾排老式的日光燈,大部分已經不亮了,只剩下最裡面那一排還在有氣無力地閃爍,發出嗡嗡的鎮流器聲響。機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車間兩側,蓋著防塵布,布上落了一層灰,但蓋布的四角都用繩子系在機器底座上,沒有一塊被風掀開——那是福伯每天早上來檢查時都會重新拉緊的。空氣裡有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讓人印象深刻——那是機器太久沒有運轉才會有的味道,像一件很久沒穿的外套,掛在牆角,纖維裡吸附了所有過往的氣息。地面上有幾處積水,是昨晚暴雨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的,積水邊緣已經幹了一圈灰白色的痕跡,顯然漏水不是第一次了。
“工人呢?”李家港問。
“連我在內,二十三個。”福伯扳著指頭數,“走剩的都在這兒了。有的去了日本人的電子廠,有的去了製衣廠,有的乾脆轉了行——去碼頭扛貨、去酒樓做廚工、去開小巴。留下的都是老傢伙,在李家做了十幾年以上的,或者沒地方去的,又或者還在等少爺回來的。”他頓了頓,往車間盡頭那排關著的鐵櫃抬了抬下巴,“還有幾個空位,是替你爸爸那批老技工留的——他們只說出去‘找散活’,隔兩三個禮拜還會來車間轉一圈,幫阿強擦一擦機器。”
李家港走到最近的一臺機器前,把防塵布掀開。是一臺注塑機,型號很老——德國1965年出廠的臥式螺桿注塑機,型號在當時的香港算得上先進。結構他很熟悉——前世的實驗室裡有一臺類似的機型,被拆了無數次,幾乎每一位研究生都拿它練過手。他蹲下來看了看機器的銘牌,用手摸了一下導軌上的鏽跡。鏽只在表面,沒有深入到金屬裡面,說明機器停的時間不算太長。鎖模力兩百八十噸,用來注塑收音機外殼綽綽有餘。
“這臺機器還能用嗎?”
“能用。”
“能用。保養記錄在這裡。”福伯走到他身邊,從機器側面的檔案盒裡抽出一本翻得卷邊的牛皮紙本子,攤開給他看,“你爸爸在的時候,每個月都讓阿強保養一次。人不在了以後,阿強還是每個月來保養,一次都沒斷。他說機器不能停,停了就廢了。上個月他還把這臺機器的液壓油全部換了一遍,自己掏錢買的油。”
李家港站起來,繼續往裡走。倉庫在車間最裡面,鐵門鏽得比大門更厲害,福伯幫忙推了好幾下才推開。門後的景象跟他預想的差不多——貨架上堆著大量的收音機元器件,電容、電阻、電晶體、變壓器,有些用紙箱裝著,有些就散放在架子上,標籤已經泛黃卷邊。靠牆的角落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報廢收音機,外殼摔裂的、天線折斷的、喇叭網罩凹陷的,但沒有一臺被拆散了——這又是阿強的習慣,壞的東西也捨不得扔,總覺得哪天能拆零件用。廢品堆旁邊是一個鎖著的小鐵櫃,櫃門上貼著“阿強——不準動”的紙條,紙條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但膠水粘得很牢。
“庫存我清點過,”福伯站在他身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電容兩千三百隻,電阻一萬五千只,電晶體八百隻,中周變壓器最少——只有不到一百隻。當初老爺訂的都是最便宜的貨,很多元件引數不穩定,好的和壞的一比二。後面出的幾批機子,有些出廠當天就要退回來修。回來修的還是阿強一個人,經常修到半夜。”
李家港拿起一隻中周變壓器對著光看了看。那是一枚標準的電晶體收音機用中周,鐵氧體磁芯,外殼是鋁製的,頂上印著廠牌和批次號。他拿萬用表測了一下Q值,讀數在七十左右——勉強能用,但離他想要的標準差得遠。他又翻了幾隻同一個批次的變壓器,發現Q值波動很大,從六十幾到八十幾都有,品控顯然沒有做好。有些磁芯的封裝也有問題,鋁殼和底座之間能看到細小的縫隙,潮氣容易滲進去。他拆開一隻,裡面的線圈繞得鬆緊不勻,最外層的幾圈已經開始鬆散。
“這批貨是從哪進的?”
“一個本地代理商,叫合興隆——就是欠他十六萬五那個。”福伯指著債務清單上一行用紅筆畫圈的名字,“日本的貨他拿不到,就給我們國產的。用起來不夠穩,上一批收音機,有一半退回的都是變壓器品質不好,訊號時有時無。有些客戶說調臺的時候聲音忽大忽小,拆開一看,就是這批。我後來跟老爺說過不要用這批了,但老爺說沒辦法——別家更貴,賬上又沒錢。”
李家港點點頭,把變壓器放回貨架,走到倉庫角落裡那幾箱報廢收音機面前。紙箱已經受潮變形,箱體上印著“聯發運輸”的字樣,日期章是1977年。裡面的收音機有些外殼摔裂了,有些天線折斷了,有些調諧旋鈕被擰過了頭、刻度盤上的紅線歪到了波段之外。但沒有一臺是完全報廢的——阿強給每臺都貼了一張手寫的小標籤,註明故障原因和拆解日期,有的寫著“中周壞”,有的寫著“電容漏電”,有的只寫了三個字“還能修”。
他隨手拿了一臺,看了一眼後蓋上的標籤。型號正是父親最後接的那批訂單,五百臺電晶體收音機中的一臺。標籤上印著“李家電器廠製造”,下面是用鋼模打的生產日期和序號,字跡清晰,墨色飽滿。他把這臺收音機翻過來,看著後蓋上那張標籤,用手指抹掉標籤上的灰塵。
“耀華的貨,還剩多少?”
“什麼?”福伯沒聽明白。
“父親出事前做的那批貨。五百臺,全交了嗎?”
福伯沉默了。他把搪瓷缸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然後慢慢搖了搖頭。“不是交貨。老爺那天在碼頭,是去排櫃位的。之前延過一次期,人家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只要當天把貨運上車,就不追究。老爺捨不得花錢僱搬運,自己帶人去裝櫃。貨已經上到一半了,他去籤櫃位單,起重架就砸下來了。”
李家港聽完,把後蓋輕輕放了回去。“這批貨,後來在哪?”
“最後一批還沒裝上去的部分,耀華不要了,說訂單作廢。那批貨就在倉庫裡——就是你面前這些。”
“為什麼不自己賣?”
“沒牌子,沒渠道,”福伯嘆口氣,“而且老爺走了以後,市面上都說我們廠要倒閉了。就算擺出去,誰敢買?買回去壞了找誰修?”他看著李家港把那隻外殼碎裂的收音機放回紙箱,從箱沿拎起自己那隻搪瓷缸,手指在缸身上那道舊痕上蹭了一下,“少爺,天快亮了。你這身衣服還是靈堂那件,我去給你找件乾淨的。”
李家港沒有回應。他蹲在紙箱前面,把那些貼著“中周壞”標籤的收音機一臺一臺地搬出來,拆開後蓋,用萬用表逐一測量變壓器初級引腳的阻抗。拆到第十七臺的時候他停住了——不是這一臺的故障和別人不一樣,而是他忽然意識到,從靈堂站起來、從書房走下來、從鐵門跨進來,一直沒掉過一滴眼淚的自己,此刻蹲在落了滿手灰的舊紙箱中間,心裡開始發脹。不是悲傷。是那種你發現你爸在最後那批訂單的盒子上整整齊齊壓著一張你小時候畫給他的收音機圖樣時,你才徹徹底底明白——他已經不在了。你把圖紙從盒底抽出來,他在紙背上用鉛筆給你補了一句“注意焊盤間距不要小於三十密耳”,那些字還疊在你十幾年前歪歪扭扭的蠟筆畫上面。可他已經不在了。
他直起腰,把那臺貼了“中周壞”卻還能收到模糊訊號的老樣機放在實驗臺正中間。回頭看了一眼福伯還停在車間門口那道瘦削的背影,拎著他遞來的備用工裝外套,踏上了實驗臺前的鐵凳。
“福伯,”他說,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今天早上,把所有人都叫到車間。我有話要說。”
他沒有再多說。把拆下來的變壓器重新裝回測試板,擰上接線柱,擰到最後一牙螺紋的時候手指用力壓了一下螺絲刀的膠柄。天已經亮透了,從車間高處的破洞裡漏進來那一小片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面前那張昨晚在書房畫到四點的電路草圖上,把圖紙邊緣的鉛筆粉照成一層淡淡的銀灰色。那隻舊搪瓷缸在圖紙壓角處冒著熱氣,缸身上的老紅字被水漬洗得只剩輪廓,但在那片晨光裡,每一道筆畫的凹痕都變得清晰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