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看了一眼方潔瑛伸出的那隻手,又看了一眼實驗臺上斷了線的線圈,沒有立刻答應。他不習慣別人碰他的線圈。這臺實驗臺上的每一件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萬用表表筆放在右上角,焊錫絲壓在圖紙邊,繞線圈的骨架卡在臺鉗上,拆下來的磁芯按Q值高低從左往右排成一行。這個秩序是他這些年自己養出來的,和劉師傅工具箱裡每一把扳手必須按號排列是一個道理。不是潔癖,是手藝人的習慣——手底下東西歸位了,腦子裡的工序才不會亂。
“你以前繞過嗎?”他把斷掉的線圈從骨架下拆下來,舉在燈下端詳著斷口。銅絲斷得很利落,斷口截面平整,在燈光下泛著一小點極亮的銅芯光澤。他心裡知道這圈線是怎麼斷的——繞到快四十圈的時候骨架開始發熱,銅絲的延展性隨溫度升高而降低,只要手指繃得太緊,銅絲就會從最薄弱的那個轉角斷開。他不是第一次在這個位置斷線,但被一個剛進車間不到兩小時的女人看到,多少有點掛不住臉。
“沒有。但我繞絲線繞了十幾年。”方潔瑛把搪瓷缸放在工具臺上,從布包裡掏出自己的涮筆玻璃瓶——裡面已經不裝水了,裝了一小把舊筆和三枚回形針,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上什麼字都沒寫,邊角磨得起了毛。她翻開本子,拿起阿強放在實驗臺上的斷線圈,對著燈看了看斷口的銅絲截面,又低頭看看線圈骨架上的繞線刻度。然後她把自己畫繞線分解手勢圖的那幾頁翻出來——那是前幾天在畫室裡畫的,用了阿強線圈記錄本上的原始資料,再加上她在製衣廠看女工們做針線活時的觀察,畫了一整套繞線圈的手勢分解。從怎樣把銅絲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放線,到右手如何均衡地轉過骨架的每一個扇面,每一步都拆過。
“我娘繞絲線的時候,左手送線,右手繞圈,一邊松一邊緊。鬆緊之間你自己感覺。絲線比這個銅線細得多——劈成廿四股,最細的那股一拉就斷。”
“那你怎麼不讓它斷?”阿強把斷掉的線圈殘骸用鑷子夾起來,放到一個小鐵盤裡。
“斷過。”方潔瑛把那截斷掉的線圈殘骸從他鑷子尖上取下來,放在自己的本子旁邊。她捻了捻銅絲斷口,把線端舉到燈下,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夾線的角度。“劈線劈了三年才第一次劈到第廿四股。前面的線全斷了。每一根斷掉的線我都留著,纏在一個竹筒上。後來那竹筒滿得纏不下,我才知道——不是線不經拉,是我自己還沒學會。”
她把搪瓷缸放到一旁。阿強盯著她翻開的那個本子——本子上畫的手勢分解圖比他記錄本上那些火柴人式的簡筆畫細緻得多,每一根手指的彎曲角度、送線時虎口的開合程度、繞線時手腕的旋轉方向,全都一筆一筆勾了出來。這些圖不是學機械製圖的人畫的——沒有標註比例尺,沒有用投影法——但奇怪的是,他一眼就看懂了。不是用腦子看懂的,是用手指看懂的。那些手勢和他繞線圈時手指的動作重合到讓他覺得有些後背發涼。
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實驗臺前面半邊位置。“你先試。我不看。”嘴上說不看,身子卻在工具箱上坐定了,把銅線卷軸往她的手邊推了推。
方潔瑛坐到他剛才坐的那張高腳凳上,左手捏住銅絲的末端,右手扶住繞線圈的骨架。她沒有立刻開始繞,而是先閉上眼睛,手指在骨架上輕輕摸了一圈,感覺每一個凹槽的深度和間距。她指腹在骨架上滑過時,碰到了剛才阿強斷線的那道凹槽——槽底有一小段極淺的銅絲壓痕,是被拉斷時留下的。她摸到了那道壓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睜開眼,把銅絲穿過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調整了放線的角度。
銅絲從她指尖滑出去的時候,沒有繃直的顫音,而是繞軸旋轉時一圈一圈平穩刮過棉布的細微沙響。繞到第四圈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把銅絲鬆了半圈。原來繞的那條銅絲在骨架上繃得太緊,線圈表面在燈光下能看出一道極淺的凹痕,像被手指甲輕輕掐過的印子。“銅絲不是絲線,不會順著你的手自己轉彎。你要留緩衝。”她把軸承又擰鬆了小半圈,讓骨架轉動的阻力再小一點,然後重新把銅絲穿入導槽,“它轉不過來的地方,你幫它走半步就夠了。跟筆鋒一樣,畫到轉折的地方不能硬推,要提筆。”
阿強在工具箱上坐直了身體。這個比喻讓他愣了一下——跟筆鋒一樣,提筆——他用銅絲想了一兩年的瓶頸,她從他完全不熟悉的行話裡反推了出來。他沒有出聲,只是從牆上掛著的記錄板上取了支鉛筆,把原來那份只分了三段的“鬆緊”手勢重新拆出幾檔細分的過渡力度,在紙上一口氣補了四格圖。方潔瑛看到他畫的動作序列,點頭道:“最後一格再加一點點——不用畫在圖裡,記在旁邊就行。”
方潔瑛繼續繞。繞到第十五圈,沒斷。繞到第三十圈,她放慢了速度,手指在骨架兩側輕輕攏起,用虎口最柔軟的側緣貼著線圈表面,跟隨繞線方向緩慢位移。她繞線圈的姿勢和阿強不一樣——阿強是用手指硬捏住銅絲一寸一寸往前推,力道集中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上,繞到快的時候手上青筋都爆出來,每一圈都像是在和銅絲打架。方潔瑛不是。她用的是整個手掌的弧度,手指不捏死,銅絲在她的虎口和指縫之間自然滑過,力道均勻得像一臺小型繞線機。第三十七圈——就是剛才阿強斷線的那一圈——銅絲在繞過骨架轉角時抖了一下,極細微的波動順著銅絲從骨架傳到她的指尖,她幾乎是同時反應,左手的送線角度稍微調了小半毫米,那截銅絲應聲穩住了。
繞完第四十七圈,她把線頭收進骨架尾端的卡槽裡,接過阿強遞來的剪刀小心地剪斷線尾,把剪刀放回原處——放在他習慣放的實驗臺右上角,和他原來擺的方向一模一樣。抬頭看他。
“你看,不難。”
阿強沒有接話。他把線圈從骨架上取下來,放到萬用表的測試夾上,眼睛盯著錶盤。錶針擺動,停在一個格子上。他把線圈取下來,調換了一個方向重新夾好,又測了一遍。他臉上的表情在測試夾夾住線圈第二個端子的剎那出現了變化——電流表指標擺動的幅度比往常更大,Q值讀數跳過了八十大關。他把測試資料抄在旁邊的記錄本上,把鉛筆放下,把記錄本往前翻了幾頁——翻到他前幾天剛拆開日本變壓器時記下的那組對比資料——然後又翻回來,盯著最新的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自己坐熱的工具箱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空白線圈骨架,放在方潔瑛面前。
“你再繞一圈。”
“現在?”
“現在。這一圈繞的時候我要在旁邊看。每一步都要看。”
她從布袋裡拿出幾支洗乾淨的筆桿作為臨時張力夾具,又把銅線卷軸的轉動間隙重新校準了一遍,然後重新將銅絲穿上骨架。阿強站在她右後方,手裡攥著記錄本和鉛筆,盯著她的左手。繞到第三十七圈時他忽然開口:“剛才就是這裡斷的——你的虎口比平時鬆了不到半毫米,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感覺。銅絲走到轉角的時候它會自己告訴你——你握著它,它往外繃你就松一點,它軟下去你就收一點。說話一樣的,有來有往。”她把線圈繞完最後一圈,把剪刀遞給阿強,讓他自己剪斷線尾。這次Q值測出來比上一圈還高了一點。
阿強把記錄本合上,沉默片刻,然後把本子從中間翻開,攤到空白頁,推到方潔瑛面前。“你把你左手怎麼放線的——剛才繞到第三十七圈的時候送線角度怎麼變的——寫下來。寫在我的本子上。這個本子以後要帶去寶安。你現在寫下的每一個字,將來會有六十個你不認識的人照著做。他們會繞出比我們這批變壓器更好的線圈——可能不是第一批,但早晚會。你寫的東西沒有‘隨便’這一說。”
方潔瑛接過他遞來的鉛筆,把那張畫著分解手勢圖的本子開啟,翻到新的一頁。她左側的銅絲卷軸在視窗的晨光裡泛著一層極細的金屬光澤,線圈骨架在臺虎鉗上紋絲不動。她低頭寫完幾行字,又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實驗臺上的東西——表筆、剪刀、磁芯排列——然後把手邊那幾頁手勢圖重新平整了一遍,紙邊對著紙邊。“我還需要多繞一些線圈,”她說,聲音還和剛才一樣輕,但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麼容易被打斷了,“你這個本子上寫的繞線資料,如果每一批都讓我重新畫成一式兩份的手勢圖——你管車間裡的人,我把你寫的東西畫成他們看得懂的。”她在本子上劃了一條線,把阿強之前標註“緊”的那個動作拆成了三步,每一步旁邊都加了一個小的速寫人像——骨架用鉛筆畫極簡的橢圓圈,手指用單線勾勒,銅絲則用彎曲的淺色筆跡貫穿全部指關節。“你在寶安教的時候也用得著。”
阿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新繞好的線圈裝進收音機樣機的測試點上,擰開訊號發生器,對著示波器的波形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實驗臺抽屜裡翻出一隻很久沒碰過的舊計算尺,對著線圈匝數和直流電阻值推了幾下,把後面兩次調整的餘量也預排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