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潔瑛畫的那套手勢圖在車間裡傳開的速度比阿強預想的要快得多。他原來以為只有他自己和那個叫阿明的學徒會看——阿明是他表弟，跟著他學繞線圈學了十來天，才剛能獨立繞完一隻完整的線圈，看到分解手勢圖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一口氣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強哥，你以前教我繞到第三個轉角要慢一點——你這個‘慢一點’和她畫的那個‘轉角時手指離線圈半粒米’，是同一個意思對不對？”
阿強應了一聲。
但接下來幾天，來藉手勢圖的工人越來越多。先是注塑車間的劉師傅過來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頁上標註了“手腕保持水平、虎口隨送線方向自然旋轉、力道由肘帶動而非手指捏緊”的手勢，問能不能借去給裝配組的幾個女工看看——她們的工作是把注塑出來的外殼從模具裡取出、去飛邊、檢查外觀缺陷，看起來和繞線圈八竿子打不著，但劉師傅一口咬定，取外殼的手指力度走向和繞線圈的送線手勢在原理上是相通的。他在注塑機旁邊對那幾個女工說：取殼和送線都是指尖貼著弧面滑過去，力道要從虎口遞出來，不能靠指甲去摳。手勢圖上的虎口開合方向，換到注塑件脫模時正好對應外殼的脫模斜面。
然後是倉庫那邊的搬運工阿明——就是那個被劉師傅追著教磨床保養的男孩——他把那張畫著線圈手勢分解圖的紙借去影印了一份，壓在工具箱最底下，每天中午休息的時候照著畫。他畫得不好，每次畫歪了就用橡皮擦掉，擦得紙面起了毛。方潔瑛路過倉庫時看到，把自己那本原稿拿出來，在旁邊重新畫了簡化的版本：只用單線勾手形，銅絲只畫一條主彎曲線，每個步驟旁邊用數字標順序。“你先把骨架上的線位置找對。轉彎的時候食指不要離開骨架——貼著它滑過去，像抹膩子一樣。”
這些事情方潔瑛自己並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影響。她只是每天上午在畫室教完孩子們畫畫之後，就步行到李家電器廠，坐在實驗臺旁邊那把工具椅上，一邊看阿強繞線圈，一邊根據他和其他學徒的動作變化不斷修改手勢圖的版本。阿強繞得快，手指力道大，銅絲在他手裡很聽話，但他在做示範時很難把他的手法拆成可教可學的步驟——他是“感覺到哪兒就到哪兒”的那種人。阿明力氣小，銅絲在他手裡老是抖，繞到三十圈之後就開始緊張，一緊張銅絲就斷。方潔瑛在旁邊觀察了幾天，發現阿明的所有斷線點都集中在骨架轉角處，而且斷線前一兩秒他的呼吸會突然變淺，像是整個人在憋氣。她反過來琢磨才知道，阿明在接近轉角時總是下意識地把送線的手往後縮，進線角度一變，銅絲被拉出一個陡彎，銅絲外層的漆皮在不均勻的張力下先裂開，再繞一兩圈就斷了。而阿強在同一個轉角處非但不縮手，還會把虎口再往前進半毫米，讓銅絲提前進入轉彎半徑——但這恰恰是阿強自己從不言說的手感，他每次只跟阿明說“不要縮手”，卻說不清不縮手之後虎口該怎麼放。她讓阿強專門繞一個轉角，自己站在他右後側，仔細地看完了整個轉角的全部過程，然後在圖旁邊標註：“轉角時手指離線圈半粒米，虎口往前推不是往上抬，送線的手在轉角前要稍微加一點點力氣，線就不飄。”半粒米是多遠——大概零點二到零點三毫米。阿明記住了這個距離，第二天繞到第十七圈時沒有斷。
到了第三天晚上，阿明繞出了第一隻獨立完成、沒有中途斷線的線圈。這隻線圈繞完之後他握著骨架坐在凳子上，對著燈光看了好一陣，然後在實驗臺上攤開的記錄本上自己標了一個數字。他標完之後站起來，先看了看阿強——他靠在工作臺邊正用銼刀修正一顆不合格的磁芯，沒有看這邊，銼刀在磁芯表面推過時帶出極細的碎屑；又看了看方潔瑛——她手裡捧著一本邊角磨毛的線圈記錄本，剛好翻到那一頁也停住了，然後對著阿明笑了一下。
“下一個。剪線的時候剪刀要再低一點，線頭留太長焊接的時候會翹起來。”
與此同時，阿強也開始在她的要求下做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把繞線圈的全部工藝寫下來。不是記錄本上那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縮寫和符號，而是每一步都要寫得能讓從沒進過車間的人照著做。這個要求讓他難受了好幾輪。寫第一稿的時候，他把“適當拉緊”這種自己用了好幾年的模糊說法改成了“加力零點五牛頓，保持兩秒”，然後被方潔瑛打了回來：“你寫成這樣，誰會知道零點五牛頓是多少？”
“拿個砝碼往銅絲上掛一下就知道。這點手感都沒有，繞什麼線圈。”
“他們要是沒見過砝碼呢？”
阿強被問住了。他見過砝碼是因為技校裡有一個物理實驗室，但普通女工確實不知道砝碼是什麼。他把那行字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拉緊的力，是你用手握著一顆雞蛋還不會捏破的力道。保持兩秒，數兩個深呼吸。”寫完之後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差不多能用了，又想起方潔瑛之前畫手勢圖時的習慣，在旁邊補了一個極簡的參考圖——一隻握著雞蛋的手，虎口比正常繞線姿勢稍微收緊一點。
方潔瑛把他改好的稿子重新謄抄了一遍。她發現阿強雖然嘴上不答應，但每一處技術細節都反覆核准過，連銅絲在高溫高溼天氣下漆皮容易軟化的問題都在備註裡提了一筆。他唯一不擅長的是把那些細節轉換成平常人能聽懂的描述。她把這一步接了過來——他寫引數，她轉換成話；他畫骨架剖面圖，她在旁邊加上手部姿勢的正反兩面速寫。兩人隔著一張實驗臺，各守半張桌面，阿強遞過去的資料紙上字跡歪扭但數字準確，方潔瑛接過來對著他的手勢模仿幾遍，然後在巴掌大的紙片上加註一行手勢要點，把遞過來的動作術語改成適合講解的版本。劉師傅路過好幾次，每次都說看來以後工廠要多備點墨水。方潔瑛也聽到了，但沒有停筆。她正在把一卷剛整理完的繞線手勢圖裁成一樣大小的紙片，按工序順序排進資料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