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從一開始就對方潔瑛在車間裡做的事情保持一種剋制的旁觀。不是不信任她的手藝——第一圈線圈繞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承認了這個女人比他預想的要厲害得多——而是不信任她的持久。他在李家電器廠待了五年,見過無數來來往往的人。有些是來打幾天短工就走的外地人,有些是父親在世時請來的“技術顧問”,西裝革履,開口閉口就是日本德國的先進經驗,待了不到兩個月就捲鋪蓋走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對任何新進來的人都不抱太多期待,先保持距離,看清楚對方什麼時候走再說。
但方潔瑛每天都是同一時間到。上午在畫室教完孩子們畫畫,下午步行一刻鐘到工廠,坐在實驗臺旁邊那把固定的工具椅上。工具椅是從倉庫角落裡搬出來的舊貨,坐墊上有個破洞,泛黃的海綿從破洞裡擠出來,她拿一塊碎花布自己做了個椅套套上去。她到了之後先不打擾任何人,只是把布袋掛在工具櫃旁的掛鉤上,然後把前一天整理好的繞線記錄和手勢圖從檔案盒裡取出來按編號排好,等阿強做完手裡的事再開始核對。
有一天下午,阿強實在忍不住了,問她:“你畫畫的地方不用管嗎?”
“阿彩在幫我看著。”阿彩,阿強知道,是她同鄉那個製衣廠女工。
“你這一天到晚泡在車間裡,又不拿工資,圖什麼?”
方潔瑛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那枚線圈的游標卡尺讀數填進記錄表的最後一欄,把筆帽旋好,抬頭看著他。
“我逃到香港的那一夜,船開到一半,蛇頭說油不夠了,要我們每個人把身上帶的最重的東西丟掉。有人丟了手錶,有人丟了衣服,有人丟了一包米。我丟了一雙鞋——那雙鞋是我娘給我做的,鞋面上繡著紫荊花。那時候我以為紫荊花是離我最遠的一種花。結果上岸之後,第一眼看到鐵絲網旁邊開著的就是它。”
她沒有說更多。阿強也沒有追問。他從鋁盤裡揀出一隻新近測完Q值的磁芯,在手指上慢慢轉了小半圈,揀起銅絲遞了過去。
那之後的某一天傍晚,方潔瑛沒有來。工具椅空著,檔案盒還擺在實驗臺角上,筆帽蓋得好好的。那天是每月結賬日,財務小周忙不過來,福伯讓車間裡所有人都去幫忙清點庫存,阿強索性一個人在實驗臺前繞了一下午的線圈。繞到第四十三圈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銅絲斷了。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毫不相干的念頭:那把工具椅今天少了一層布套——就是她縫的那個海綿都沒塞勻稱的椅套。他把斷線圈收進廢料盒,重新夾上骨架,繼續繞。
五點多的時候,方潔瑛氣喘吁吁地跑進車間。袖口溼了一大片,褲管也濺了好些泥點,手裡拎的布袋還在往下滴水。原來是畫室的屋頂漏雨——那間舊倉庫改建的畫室比工廠還老,屋頂的石棉瓦每逢暴雨就漏水,今天下了整下午的雨,福伯派了兩個工人去幫忙修屋頂,她被絆住了,沒能按時過來。她把布袋放在實驗臺後面的窗臺上晾開,從裡面掏出幾件被雨水滲溼的舊宣紙。她一隻手開啟桌上那個檔案盒,另一隻手還拎著滴水的布鞋帶,嘴裡說著“剛剛哪一組線圈的資料要補”,聲音倒是很平靜。
阿強看著那沓溼了一半的宣紙,沒有說話。他彎腰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一捆乾淨的碎布條,放在她椅子旁邊——那捆布條是注塑車間用來擦模具的,吸水性極好,但也容易鉤絲,平時他從不給別人用。然後他轉身拿起實驗臺上的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一套備用的繞線工具——鑷子、剪刀、小臺鉗、一個他很久之前專門為繞線做的可調角度骨架固定座。他把鐵盒放在方潔瑛那半邊桌面上,推過去。
“這套工具你拿去用。不用每次都借我的。剪刀是新的,還沒開刃,你自己磨一下。”
方潔瑛看著鐵盒,愣住了。她開啟盒蓋看了半晌,從布包裡取出一小卷自己用的畫筆套,把鑷子和剪刀一一套好。然後她把溼了的宣紙一張一張攤開,用阿強給她的布條墊在底下吸潮氣。工具盒被她擺在實驗臺右邊,挨著那本開口沒合上的線圈記錄本。第二天下午,阿強在清理實驗臺時發現,那隻舊工具箱的把手被她用棉線細細纏了一圈——棉線是他給的碎布條上拆下來的,繞得極密,每一圈都緊貼著金屬邊緣,既防滑又不咯手。從這天起,他不再在她靠近實驗臺時下意識地去整理桌上散放的磁芯和表筆。
很快就到了方潔瑛和阿強共同處理線圈缺陷的那一晚。那天晚上出的問題一開始看起來很簡單——一個學徒繞了兩枚中周,匝數一樣、骨架一樣、銅線批次一樣,但測出來的Q值差了將近十。阿強把兩枚變壓器並排放在示波器前,反覆對比波形,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是生氣——是遇到了那種你以為已經摸透了的東西忽然不聽你話的感覺。他擰開訊號發生器的頻率調整旋鈕,把測試頻率從低到高重新掃了一遍,又把兩枚變壓器調換測試位置重新夾好,結果一模一樣。
“是不是骨架底座有間隙。”他拿起那枚Q值偏低的骨架看了一眼尾部的接觸不良,手指輕輕扳了一下骨架底座——底座和磁芯之間的配合面能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晃動,“裝機之後頻率震動一大它這裡就會松。磁芯和線圈之間的氣隙比設計值大了一點點。”
李家港把那枚問題變壓器接過去對著燈反覆看,讓他把倉庫裡剩下那批舊骨架全部拿出來重新篩選一遍。後來發現這批骨架不是同一批模具做的——有幾隻是早期的舊貨,底座的尺寸比新貨小了零點幾毫米,混在一起用,一到高頻率下就會出現不穩定的接觸誤差。
方潔瑛從阿強的工具盒裡借了一把游標卡尺,把散亂在塑膠盤裡的端子一隻一隻夾到卡尺上測量。她眼睛不太好,要對著燈看很久才能讀準卡尺上那條頭髮絲粗細的刻度線。每讀完一隻她就把尺寸記在旁邊,沒讀完一隻手裡就重新夾穩下一隻。卡尺她在蘇州只看別人用過,自己拿起來那會虎口還在微微發顫,測到第三隻才穩住了進尺的指感。阿強把那枚Q值偏低的骨架重新用銼刀修正了定位槽,拆下來的線圈芯軸被方潔瑛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包好,放進實驗臺抽屜裡——以後在寶安上課可以用來說明精度偏差的成因。
收工的時候,阿強忽然說了一句:“我本來以為你待不了多久。她們都說天橋底下畫畫的人,一有機會就去大公司了。你沒有。”
方潔瑛正在把最後幾隻卡尺測完的骨架放進塑膠盤裡,聽到這話,把塑膠盤端起來,放進牆角那個鎖著的鐵櫃裡,然後轉頭看著他。“你在天橋底下蹲過嗎?你蹲過就知道,能有人不彎腰就跟你說話,就夠了。”
那天晚上,李家港回到實驗臺前,發現桌上除了阿強慣常放的工具之外,多了一樣東西。是一本新本子,封面用鉛筆寫著“線圈工藝手冊”,翻開之後,裡面是方潔瑛手抄的全部繞線標準操作流程,旁邊配著阿強寫的引數和她的分解手勢圖。字跡是兩個人不同筆跡的交替——阿強的鉛筆字歪歪扭扭,每一行都用了力氣;她的手寫字清秀端正,旁邊還畫著握線圈骨架的手勢圖解。他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裡留了一行鉛筆字,是阿強寫的:“這本給寶安第一批學員。阿瑛說前面畫得太醜,我又重抄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