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潔瑛帶回來的那條訊息讓李家港反覆想了好幾天。他手頭已經拼出了陳萬金圍獵鏈條的大半環節。但中間一直有一個繞不開的迷牆——陳萬金為什麼總能在工廠最脆弱的時候，讓銀行收緊信貸額度。供應商斷貨可以找替代渠道，消防複查可以整改過關，輿論上已經被撕開了口子，但銀行這一端如果始終對李家電器廠保持“高風險客戶”的評級，長期融資的成本就會一直高得不成比例。
他需要讓銀行看到工廠的真實狀態。但主動邀請一個在職信貸經理來參觀自己曾經批過額度的客戶，這麼做太可疑了，弄不好會被當成干擾銀行商業判斷的證據。這條路無論是正式發函還是託人說情都不合適。他需要一箇中立的方式。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放了兩個信封。第一個裝著他自己手寫的匿名信，寄往廉政公署。裡面是幾份採購單影印件，沒有署名來源，但每一筆都與陳萬金的關聯公司有關——這些單據是他對著合興隆停供後那段時期的收貨單存根、運輸公司之前提供給碼頭的櫃位申請記錄、金鋪何老闆那邊輾轉得來的商會簡報，以及上次從碼頭退休老夥計那裡問來的消防物料框架合約時間窗，一行一行比對出來的。信的內容極為簡短，用最平實的詞概括了他在過去數月裡親眼見證、反覆比對才確認的圍獵流程。他只寫事實，不寫評論。信末備註里加了一行小字：“本人系李家電器廠一客戶，所購收音機使用正常。望貴署之工作同樣順暢。”寄件地址他寫了個被取消登記多年的舊鋪頭，那種只在歷史檔案裡還保留門牌號碼的老建築。
第二個信封裡是一張極簡的便條，沒有署名。上面只寫了幾段話：近半年來工廠從破產邊緣開始，發生的所有重大變化——消防複查三次，全部透過，最近一次複查後已獲得合格批覆原件；三個主要供應商在同一天內被運輸公司切斷，工廠獨立啟用替代渠道，替代元件的來貨檢驗標準全部留檔；廣告見報後訂單連續超出預期，現金流開始正向迴圈，所有逾期賬款在過去幾周內分批結清；車間目前運轉狀態穩定，正式員工均在崗，新增產線已排模。便條末尾是傳達室地址，然後加了一句——“如有意核實上述狀況，可於營業時間前往上述地址自行考察，無需事先通知。”他把便條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正面用端正的楷書寫下收件人姓名——就是那位在櫥窗前站了很久的信貸經理。
兩個信封都封好之後，他把它們放在桌角，讓方潔瑛幫她認了認信封上的收件人拼寫。第二天上午，方潔瑛順路把兩封信分別投進不同的郵筒——寄往廉署的那封投在了油麻地郵局門外的鑄鐵郵筒裡，寄往滙豐的那封投在了銀行總部側門對面那個很多人都不再使用的綠色矮郵筒。
方潔瑛從銀行門口往回走時，又順路去了那家常去的電器行。老闆娘正在擦櫃檯，看見她進來就放下抹布，說那個穿灰襯衫的左肩微斜的男人又來了。這次他推門時動作比上回乾脆得多，只點了一杯奶茶，坐在門口那張高腳凳上，問那個天藍外盒是不是全港只此一家。老闆娘說顏色是他們自己調的，殼套接縫也是他們工廠的模具師傅自己在鑽床上鑽的，然後把奶茶放在他面前，加了一句“你上次站在外面不肯進來”。他說“上次是看樣品，這次是看店”，喝完茶就走了。
那個週末，一個穿著灰襯衫、左肩略微偏低的中年男人走進了工廠。他沒有去傳達室，只是站在鐵門旁邊的空地上看了很久。生產線正在運轉，注塑機旁邊那批天藍外殼剛從模具裡頂出來，還帶著溫熱的餘溫；女工們坐在長條工作臺前把散裝西德電容逐只理進編帶盤，手指上的膠布貼得整整齊齊；阿明正用小推車從倉庫方向把新到貨的銅線卷推到實驗臺旁邊，銅線卷的塑膠外膜上還貼著查師傅用圓珠筆寫的檢驗批次號。他看了片刻，低頭在隨身公文包裡的一張表格紙上做了幾個簡短標註，又看了一眼傳達室窗臺上擱著的搪瓷缸，然後轉身離開了。整個過程他站了大約十來分鐘。
福伯從傳達室窗戶看到了他。福伯認出了那張臉——老花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和多年前為李家電器廠簽署第一筆無抵押授信的那個年輕銀行職員是同一個人。他沒有出聲，只是隔著窗戶，把搪瓷缸輕輕舉了一下。
當晚，滙豐銀行那份標註著“高風險——密切監控”的舊有客戶定期稽核備註被重新修訂。修訂欄裡沒有華麗的評價，只有一行字：“經營狀況恢復正常，訂單能見度良好，償還記錄乾淨，建議調回標準複審評級。”這行字的筆跡，和多年前簽下第一筆授信的那個人一模一樣。再下面，是同一個人簽下的更新日期，和一行沒有加任何修飾的批註：“本人已親赴現場核實。”
寄往廉署那封匿名信也在不久後得到了迴響。一天上午，一位穿著便裝的女調查員帶著記事本走進工廠。她在車間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注塑機裡剛頂出來的天藍外殼和注塑機旁邊正在重新校準水路閥門的注塑工人，沒有貿然打斷流水線。後來在臨時騰出來的小倉庫裡她逐條核對了那些採購單的來源，問得特別仔細又極其安靜。臨走時她把記事本合上，對著那臺還在往外吐落日橙外殼的機器看了一會兒，對旁邊的人說了句“這臺機現在一天能打多少套殼”。劉師傅回答了她。她點點頭，走了。阿強在車間門口目送她上車，對劉師傅嘀咕了一句：“她在看產量，不是在挑毛病。”
廉政公署的正式受理回執是幾天後透過郵局寄到的。信皮上的收件人寫的是“福伯轉”。李家港拆開，裡面是一頁紙，措辭極其正式——已受理相關投訴，後續將依法核查。沒有結論，沒有承諾，什麼都沒有。他把回執放進檔案袋裡，和消防複查合格批覆、破產通知書、何老闆的手寫借據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在實驗臺前坐了下來，開始整理下一批外殼配色的打樣計劃。把落日橙和象牙白並列排開，旁邊壓著一張剛畫完的雙色注塑模具排氣槽改進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