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從破產電器廠到全球巨頭》第41章 借力打力(1)

作者:量子溯光·16小時前

讀者來信見報後的第四個早晨,李家港在書房裡把近期積累的所有零碎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金鋪何老闆轉來的商會內部通告、福伯記錄和陳萬金幾次電話交鋒的文字記錄、碼頭起重架月檢記錄上被劃掉的那幾行備註,再加上消防物料供應框架合約改變後留下的新舊評標人簽名對比,所有這些紙張散落在抽屜和檔案袋裡,每一張單獨看都只是碎片——有些標著日期,有些只有幾行鉛筆小注。但拼在一起,他能用一支極細的紅筆從早上的第一張連出時間線,再標出每個交匯點。

他用了小半天把所有資訊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發現了一條此前不曾以這個側面顯現的脈絡。陳萬金的運輸公司只是前臺盾牌,他真正賴以咬住獵物的牙齒是合興隆那批老牌代理行——這些原料行掌握著九龍塘大部分塑膠和電子小廠的生命線,給誰供貨、不給誰供貨、交期排到什麼時候,全憑几個持股人的電話。而這些持股人在近幾年曾多次透過同一個中間層代理商批次買下製造業地皮,每次收購都以比市價再壓半成到一成的價格過關,透過消音式整合轉給背後那家從不登廣告的地產投資公司。他之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聽到這家代理商的代表提及資源整合與去風險化流程,那時只是覺得這個詞很有包裝感。後來對著商會通告反覆翻看,才發現這家代理商的名字和通告上新出現的某個會員名稱重疊過。早幾年父親還在世時,這家代理商就曾透過中間人來找過李家電器廠,想談一筆對東南亞的代工合作——條款完全偏向採購端,利潤壓到幾乎沒有喘息空間。父親把意向書退回去了,說“這不是合作,是包抄”。

現在這條脈絡重新浮上來。陳萬金在李家電器廠這邊的每一步都遇到了阻力——供應商被替代、消防複查過關、輿論上被幾家報紙聯合追打、消防署裡最得力的人被調走——他需要一個更快回本的獵物。李家港對著那張時間線圖推了幾次,判斷陳萬金會立即把圍獵壓力轉移給其他仍在觀望的工廠,以彌補在自己這裡耗費的成本。他需要搶在陳萬金下一步行動之前,找到那個最可能被對方當成下一顆棋子的物件,先把經驗遞過去。

他把通告翻到附錄上九龍區近三個月有土地變更意向的工廠名單,逐條比對註冊地址、經營性質和近期是否被運輸公司背景的代表接觸過。其中一頁底下印著一家位於觀塘的塑膠配件廠,規模比李家電器廠小一圈。通告上註明其負責人姓羅,最後一項寫著“洽購意向未定”。他又翻了一下自己筆記本前頁記下的流水資訊——這家廠所用的塑膠原料原先是由與合興隆同一代理體系的另一家供貨行負責,那條線現在就掛在陳萬金的運輸擔保圈底下。羅廠長一時未必知情,但他一定會感到奇怪,為什麼最近幾批原料的交貨期開始在看不到任何正式通知的情況下變得忽長忽短。

今天是需要打這個電話的日子。李家港把桌上散開的資料一一歸攏,用兩本檔案夾壓住,只留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了幾個要點:供應商被斷貨的時間線與對策、消防整改從警告信到合格批覆的全過程、替代渠道的啟動步驟,以及一份對方肯定用得到的聯絡人備忘——觀塘查師傅的電阻鋪、荃灣那家願意接受月結的臺灣電晶體轉運商、兩位熟悉中小型工廠賬務合規要求的會計師和一個擅長處理陷入債務糾紛但尚未破產的工廠民事調解的律師。他沒有寫任何涉及陳萬金的內容,連陳字都沒沾。打到這一步,已經是商場上真正的較勁階段,他不能再讓對方憑著與自己交手的經驗反推出下一個獵物的弱點在哪裡。便條寫完之後他把原稿遞給方潔瑛,請她用端正的字跡重新謄寫到一張公用信箋背面,她謄寫時把電碼和傳真號一併加上,信箋末行仍只署工廠傳達室的地址。

當天下午,李家港在傳達室撥通了羅廠長工廠的電話。接電話的人停頓了一下才去叫羅廠長,話筒放下時能聽見車間裡注塑機運作的節奏,和膠件落入料斗的密集碰撞聲。羅廠長接起電話時的聲音很警惕,說“聽過一點,怎麼”。

“羅廠長,我是李家電器廠的李家港。你可能在報紙上看過我們的收音機廣告,也可能聽過我們廠最近發生的事。”他停了一下,給對方留出幾秒回應的空隙。羅廠長沒有接話,他也沒有等,直接把他過去這大半年從破產邊緣到廣告打爆、從三個主要供應商在同一時間被掐斷到啟用整個九龍塘幾乎沒人肯用的替代渠道、從消防整改的反覆過招中摸清對方在政府內部依賴哪一個具體環節的人,用最簡短的陳述從頭講到尾。他把每一階段的時間點都報得很準——哪一天收到斷貨通知、哪一天第一次啟用替代渠道、哪一天消防複查合格批覆到手——但把這些日期嵌在陳述中時沒有加任何情緒形容詞。講到中段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對方在聽的時候有足夠的時間把那些情節安進羅廠長自己最近在廠裡開始感受到卻無人挑明的異常情況中。

“供應商突然不能排單,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貨,是有人讓他們不能把貨出給你。”他說,“運輸公司和原料商之間的關係,不只是送貨,是擔保。你的貨運擔保方如果被人換掉了,就算跟原料行簽了合同也交不了貨。這不是正常商業週期的波動,是有人故意把水閘關了,等你的池塘幹了再過來跟你談地價。”

羅廠長聽到這裡仍然沒有插話,只有一次他那邊車間深處響起模具開模的聲音,他沒有把話筒挪開,只是呼吸頓了一下,氣壓變得很沉。李家港知道他正在把那些他在半夜對著庫存總表反覆核查卻找不到合理解釋的數字,一一套進這套邏輯。

“如果你現在正面對一份看起來很體面的收購方案,”他把聲音壓得很平,“價格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簽完意向書之後,收購方可能會以重組為由把合同項下的主體從原公司變更為另一家關聯公司。後續一旦你需要追討違約或擱置的資產損失,你會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幾周前才把註冊資本填上去的空殼。而原來的那家收購方已經在新專案組裡用另一個身份繼續做同樣的操作,你的追償權在法律上被無限期擱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段時間。李家港沒有再往下推,只是等。他聽到那邊有一根火柴被劃燃之後微微晃動的聲音,然後是一口煙被極慢極慢地吐出來的氣息聲。

羅廠長再開口時,沒有追問名字,也沒有問李家港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細節的。他甚至沒有問陳萬金三個字。他只是用一種聽起來比剛才更平、也更疲憊的聲音說:“你那個替代供應商是怎麼找的?還有你說的那家會計師事務所,能給我個電話嗎。”

李家港把查師傅觀塘鋪頭的電話號碼報給他,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逐字唸了兩個會計師和一個律師的聯絡方式。放下電話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又畫了一條支線:從李家電器廠打往觀塘塑膠配件廠,再從他上次在金鋪何老闆那邊記錄下來的供貨圖,用虛線往下掛到另一家更小的電子元件加工坊。他在每條支線的交叉點上都標註了可以被替代的供應商和對應的行政干擾節點,旁邊用鉛筆加了一行字——“同一個貨運擔保網路里正在被圍獵的,不止我們一家”。

畫完之後他把這張紙單獨收進資料夾裡,壓在消防複查合格批覆和破產通知書之間。資料夾封面上的標籤紙已經被反覆擦拭得有些發毛,他在原來的“取證留存”旁邊又加了一行字,字跡比之前更瘦勁但絕不含糊——“羅廠長案,觀塘。同期圍獵株連者。”寫完把資料夾鎖進鐵櫃,鑰匙放回抽屜裡,繼續坐下調示波器上新一輪中周的掃頻曲線。

方潔瑛在做她自己分內的事。接到李家港的委託之後,她把那張用公用信箋謄寫好的聯絡人備忘對摺收進隨身的布袋裡,沒有蓋任何公章,只夾在她平時教細妹畫紫荊花用的小速寫本內頁。第二天她沒有刻意繞路,只是照常拎著搪瓷缸和幾疊新做好的紫荊花書籤,逐一把貨樣送到旺角和深水埗的幾家電器行。每家店她都多待了一會兒——核對書籤配色是否與最近的落日橙外殼匹配,逐個幫老闆娘在展櫃裡找收音機旁邊擺放的最佳角度,順口接過她們遞來的奶茶和麵包,也順便把一個訊息遞了出去:羅廠長如果近期有任何需要參考的事情,聯絡人可以找她。

這話是對著櫃檯上正在擦玻璃的老闆娘講的,店裡當時還有兩個顧客在看電子錶,她說完就繼續彎腰幫老闆娘把展櫃底層的舊書籤換成最新一批。老闆娘拿著她的紫荊花書籤對著自己的櫥窗光看了片刻,然後貼在收銀機旁邊的老位置,說了句:“入貨這麼多次,都不記得你講廣東話比以前順耳。”

與此同時,旺角那家電器行的老闆娘也在自己的櫃檯後面做了一件看似無關的事。那天下午,一個穿灰襯衫、左肩稍微偏低的中年男人推開玻璃門,點了一杯奶茶,坐在高腳凳上看著櫥窗裡那臺星辰ST-101。老闆娘在擦杯子,隨口告訴他,這批外殼是天藍色自己調的,花是模具里長出來的,不是印上去的。男人喝完奶茶,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表格,對著廠名一欄看了片刻,合上去,沒有再寫任何附加評語。

方潔瑛在街口碰上阿彩,阿彩剛從製衣廠領完這個月的計件工資,拉著她一路走一路說,儲物櫃上那張照片的膠紙有點翹邊了,能不能等她下次來幫忙重新貼一下。方潔瑛說好,過幾天下班之前帶些新書籤去給她。兩個人路過油麻地金鋪時何老闆正在關鐵閘,他看見她就招手讓她過來,然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用紅紙封好的信封,說是“你那個落貨登記和這邊商會最新的通告附件”。他把信封往她手裡一塞,一邊拉下鐵閘一邊用商量的口氣說,你們工廠如果以後轉成公司制,早點去正街那邊再開個往來戶口。她把紅紙封小心地放進布袋,沿著騎樓走過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的老招牌,回到工廠時傳達室裡電話正響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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