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日報》的深度報道出來那天,福伯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去街口報紙檔拿報紙。他一手接過捲成筒的早報,一手把零錢放在檔口阿叔的搪瓷碟子裡,沒有像往常那樣翻到財經版先看股市行情,而是站在路邊,藉著騎樓廊柱間漏下來的晨光,直接翻到了經濟版頭條。報道的標題橫跨三欄——《地產業與製造業之爭:九龍塘多家工廠倒閉背後有何共性?》。他站在路邊逐段讀下去,讀到第三段時忽然停下來,把報紙疊好夾在腋下,快步穿過橫街回了工廠。
李家港已經在實驗臺前坐了好一會兒,面前攤著新一批替代渠道的供貨排期表,鉛筆還擱在表格邊上。福伯把報紙放在他面前,手指點在報道中段的幾行字上。那是幾個被收購工廠的名字和地址,其中有一個地址他認得——就在隔幾條街的轉角,以前是一家做塑膠玩具的廠,老闆姓羅,父親在世時和羅廠長在商會里一起吃過好幾次飯。報道里沒有提廠名,只是寫“觀塘某塑膠配件廠”,但地址和行業特徵都對得上。報道結尾的結論很剋制,沒有直接點收購方的名,但引用了近兩年九龍塘一帶被收購工廠的數量和時間線。讀者只要稍微查一下公司註冊處的公開資料,就能把這幾宗交易的買方背景串在一起。
“這篇報道的記者跟上次寫編者按的,同一個人嗎?”李家港把報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放下報紙。
福伯搖搖頭:“署名不一樣。但採訪的案子跟上次楚小姐寫的那篇有很多重疊,應該是《星島》的財經組看到之前那篇讀者來信以後自己追的。報道里說涉及的收購方都有共同關聯背景。”
報道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寫的:“當製造業主在自己經營了二十年的廠房裡接到第一封消防警告信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那不是例行安全檢查。等他明白過來時,收購意向書已經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李家港把這句話默唸了兩遍,然後把報紙放在旁邊。他想起羅廠長的塑膠配件廠就在隔幾條街的位置,那家廠比李家電器廠規模稍小,做的產品是收音機外殼用的塑膠腳墊和旋鈕底座。父親在世時,兩家廠互相調過好幾次貨,關係不錯。他讓福伯把羅廠長的電話找出來,給羅廠長打了個電話。接通之後他沒有繞圈子,只是說最近他們也在經歷史上類似的供應鏈波動和不少檢查,已經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流程和應對方案,如果羅廠長有興趣的話可以過來喝杯茶聊一聊。
做完這些,他拿起報紙,回到實驗臺前。正好這時阿強把新一批磁芯的燒結資料拿過來給他核對,一眼看到報紙上那篇報道,說這種圍獵手法他很久以前就聽查師傅提過——查師傅那個觀塘電阻作坊的隔壁,幾年前也有一家做線圈骨架的廠莫名其妙就關了,關門之前同樣收過整改通知、被供應商斷過貨。阿強把查師傅鋪頭的電話寫給他,說如果有需要可以約查師傅聊一聊,查師傅在觀塘做了幾十年小作坊,對這片工業區每一塊招牌的起落都看在眼裡。
李家港接過電話號碼,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撥。他需要的是讓更多的羅廠長和查師傅認識到這條圍獵線的全貌。陳萬金不是靠出價最高來贏的——他是靠讓賣家在走到談判桌前就已經筋疲力盡。供應鏈、行政壓力、輿論孤立,每一環都踩在工廠主最脆弱的時刻。
同一天,這篇報道在商會里引發了更直接的連鎖反應。那天下午金鋪何老闆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今天中午有幾個華資家族的人在茶樓包間裡討論這篇報道,其中一個對陳萬金這個名字流露出明顯的不滿。何老闆沒有說名字,但李家港從語氣裡聽得出,那是護盤聯盟裡最早表態支援他的那批人之一。
掛掉電話之後,李家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但沒有再給任何人打電話,只是在實驗臺前拿起鉛筆,繼續核對磁芯的燒結資料。窗外是秋天午後的陽光,注塑機有節奏的撞擊聲穿過走廊傳來,隱約能聽到劉師傅扯著嗓子叫阿明清理料斗。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福伯提著一籃水果,坐著巴士去了深水埗。水果是他自己買的——一袋新界來的龍眼,皮薄核小,用舊報紙裹著,裝在一隻竹編的提籃裡。到了那棟舊洋樓下,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位菲傭。他把籃子遞上去,說“老長官,上次你託人帶的話幫了我們少爺不少忙”。劉警長拄著柺杖站在玄關,沒看水果,看了福伯一眼,把他讓進客廳。福伯坐下之後,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把這段時間工廠經歷的事講了一遍——從消防複查透過、陳萬金的人被調走,到報紙上的系列報道、羅廠長的事。劉警長聽完,點了點頭,只說了句:“幫到了就好。”
他沒有多談,但在福伯告辭之前,他叫菲傭把福伯帶來的龍眼提進廚房,自己拄著柺杖走到門口,對福伯說:“你回去跟你家少爺講一聲,我雖然退休了,但有些局面還是看得清的。讓他好好做事。對了,上回幫我帶話的那位老夥計,我過幾天自己打個電話謝他。”福伯問是哪個老夥計,劉警長說是以前在深水埗警署一起執勤的搭檔,退得更早,現在在碼頭當巡查,最近在跟一單貨物運輸牌照的舊檔複查。福伯把這人的名字記在心裡——那個給碼頭起重架做安全檢查的老夥計,他在心裡把這個人和那份被劃掉的記錄對上了號。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走進了工廠。
方潔瑛從街市買菜回來,把菜籃放在傳達室桌上,跟福伯說了一句剛才在電器行聽到的訊息。她說電器行的老闆娘告訴她,上週末有個人在電器行門口站了好一陣,看櫥窗裡那臺星辰ST-101看了老半天卻不進店。老闆娘出去招呼他,把他拉進來喝茶。聊起來才知道這個人姓陸,是滙豐銀行一位資深的信貸評估經理,幾年前曾批過李家電器廠上一筆無抵押授信的名額。他說他只是路過,在櫥窗裡看到那臺收音機,想起當年批過的貸款,想看看這家廠現在到底怎麼樣。老闆娘說現在人家做得好好的,收音機賣到斷貨,書籤都要印第二批,你有空不如去廠裡看看。那人說,我這種身份不方便直接去。老闆娘說那你就站在門口看看。
方潔瑛講完這件事的時候,福伯正好在旁邊倒茶。他慢慢放下搪瓷缸,說這個名字他記得——當年老爺去銀行談貸款,就是這個人批的,批完之後還專門來過一次工廠,看了生產線和質檢流程,回去以後把李家的信用評級提高了。李家港聽到這裡,從實驗臺前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外面那片空地上被夕陽拉得老長的貨架影子。在那段日子裡,他每晚整理消防檔案和供應鏈對策,有時也會短暫地停筆,默想在各種選擇都無法開啟局面的時間點,需要讓更多的人自己走進這間工廠,用自己的眼睛來確認。現在這個人已經來到了櫥窗外。
就在這幾天內,一連串微妙的連鎖反應在臺面下靜悄悄地發生著。李家港在某個深夜裡對著實驗臺上攤開的幾份報紙重新整理了一遍時間線。首先是《明報》刊登了那封沒有署名的讀者來信;然後是《星島日報》的經濟版緊跟著發了深度調查報道,把九龍塘多家工廠倒閉的共性擺在了明面上;接著是金鋪何老闆轉述的商會內部聚會,護盤聯盟中有人公開表示對陳萬金的不滿;現在又有滙豐銀行信貸經理在創世紀電器行的櫥窗前駐足的訊息。這幾件事發生的時間點都很密集,密集到讓人覺得這不僅僅是一封讀者來信引發的輿論漣漪。
他在時間線空白處用鉛筆寫下了幾行簡短的備註:“輿論工具可以打破陳萬金對資訊渠道的封鎖。供應商斷貨時我們沒有訊息來源,只能靠阿強那張手繪地圖和查師傅的小作坊。現在報紙把資訊放到了明處,讓整個行業都看到了圍獵的套路。這種傳播不是靠廣告能買到的。接下來不需要再寫信,也不需要再給報社打電話。只需要繼續保持產品質量和交貨準時,讓每一臺賣出去的收音機都成為事實的一部分。”
放下鉛筆,他把這幾份報紙按日期疊好,夾進標著“消防整改——取證留存”的檔案袋裡。檔案袋現在已經很厚了——消防署的意見書和合格批覆、運輸公司牌照變更的截圖、廉署受理回執的確認通知,還有那幾份舊報紙。他把檔案袋重新摺好封口,在封面最後一行空白處寫下今天的時間節點。
次日一大早,方潔瑛準備去街市買菜時,李家港叫住了她。他請她順路去一趟電器行,問老闆娘那個在櫥窗外站了很久的人最近有沒有再出現。如果有,不要打擾,只管把店裡的燈打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