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核心工程師全部到位之後,曙光一號專案進入了最緊張的攻堅階段。李家港把實驗室旁邊那間會議室正式改造成曙光一號的專用開發室,原來的會議桌被推到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三張獨立的舊木桌,分別屬於林知夏、梁工和物理設計工程師老錢。白板上貼滿了架構圖、時序圖、驗證用例和物理設計草圖,每一頁都用磁吸釘壓著,被空調風吹得輕輕翻動。白板正中央貼著曙光一號的頂層架構圖——林知夏畫的精簡指令集處理器框圖,五級流水線,三十二位資料匯流排,中斷優先順序矩陣裡那個由阿強協助完成的仲裁控制器模組被紅筆圈出,旁邊注著“匝間絕緣原理”。架構圖外圍輻射出三條線:一條連到梁工的模擬驗證環境方框圖,一條連到老錢的版圖佈局草圖,一條連到李家港在寶安無線電廠留給方工的那套中周變壓器手繪圖紙的影印件——那張發黃的圖紙被小心地貼在白板右下角,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字。林知夏每天早晨在站會上更新CPU前端設計的進度,然後回到工位繼續畫時序圖。他的第五版架構圖已經收斂到門級,但他在收斂之後又推翻了其中的兩級流水線控制邏輯——不是因為功能錯誤,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更簡潔的門級實現方案,可以把條件分支指令的延遲槽有效填充率再往上推一截。梁工在得知他又要修改流水線控制邏輯時只是從模擬環境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說把新圖紙給他,今晚重新跑一遍全指令覆蓋測試。模擬驗證環境經過持續執行已經累計跑完了大量指令組合,所有與門級邏輯圖不一致的案例都被逐條記錄歸檔。他在驗證日誌扉頁上用工整的字型註明所有測試資料均可追溯,任何人均可復現,然後繼續在終端前執行下一輪迴歸測試。
老錢則每天蹲在版圖臺前,用鉛筆在硫酸紙上逐層畫版圖佈局。他參考的標準是從德州儀器帶來的鋁柵CS工藝手冊——溝道長度、金屬層間距、閾值電壓、最大電流密度,每一項引數都用游標卡尺在手冊上反覆量過。他的工作節奏和林知夏、梁工完全不同:林知夏是靈感型的,經常半夜突然推開實驗室門在白板上畫一道新的資料通路,把已經定稿的模組推翻重來;梁工是耐力型的,可以連續執行模擬,只在印表機吐出錯誤報告時從終端前抬起頭來喝一口涼透的茶;老錢則是地質型的,他畫版圖的方式像是在一層一層地沉積岩層——先用鉛筆畫出電晶體的物理位置,再畫金屬層的走線,再畫通孔的位置,每一層都嚴絲合縫地壓在前一層之上,任何一層改動了哪怕一根線的位置,上面所有層都要跟著重新調整。他從不推翻自己的方案,只是在一張硫酸紙上反覆覆蓋、修改、加深,直到筆痕透過紙背。
李家港每天傍晚在實驗臺前逐項核對當天的進度,在專案進度表上用紅筆標註每一個節點的實際完成時間與計劃時間的偏差。他發現一個規律:林知夏每次推翻一個已經定稿的模組,都會導致梁工的模擬報告裡出現一批新的錯誤案例,而這些錯誤案例又會被老錢用來調整版圖佈局中的時序約束。三個人的工作節奏看似衝突,實際上形成了一套互相咬合的閉環——架構設計推動模擬驗證,模擬驗證驅動版圖最佳化,版圖最佳化反過來又為架構設計提供物理層面的約束條件,迫使林知夏在物理實現的限制下尋找更優的邏輯方案。他把這套流程畫在白板上,在三人的工位之間畫出幾條迴圈箭頭,在最外圈加了一個環形標註。這天傍晚在逐項核對當天的進度時,他把三位工程師叫到白板前,指著進度表上幾個被紅筆圈出的延期節點說,按照目前的節奏,曙光一號的流片時間可能會超出預期。林知夏說CPU前端控制邏輯還需要再最佳化一輪,老錢說版圖佈線密度在某些區域出現了擁塞,需要重新調整標準單元庫的佈局密度,梁工說模擬環境可以支援新一輪的全指令覆蓋測試,但如果架構再改,之前積累的測試資料有一部分會失效——失效意味著覆蓋率回退,一切要從頭開始。
實驗室裡沉默了幾秒。注塑機在樓下有節奏地運轉,劉師傅在模具旁邊用游標卡尺逐寸測量曙光一號外殼的定位孔間距。然後林知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紅筆在架構圖右上角畫了一個圈——那是CPU前端設計中負責流水線控制邏輯的關鍵模組。他在圈旁邊寫了幾行字作為新方案的簡要描述,說這個模組推翻重做可以讓延遲槽填充率再往上提一截,但需要重新驗證流水線衝突點的所有時序分配。老錢說如果改這個模組,版圖佈局裡與之相連的匯流排佈線也需要重新調整,牽一髮而動全身。梁工說他可以在模擬環境裡單獨劃出一個分割槽專門跑這個模組的隨機指令測試,和之前的全指令覆蓋測試並行執行,這樣既不會丟失老資料,又能快速收斂新模組的驗證結果。
然後他拿起記號筆在新模組旁邊畫了一個新的小方框,標註了測試用例生成器的概要設計和交叉驗證流程。他說他不只是測試,他的測試用例在設計階段就能主動暴露潛在衝突點——這意味著他可以在邏輯圖還沒最終定稿之前,就用隨機指令生成器反推出可能的時序衝突位置,讓架構設計更有針對性。
老錢從版圖臺前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林知夏畫的那個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一支鉛筆在圈旁邊畫了一條新的佈線通道——從CPU核心區域到儲存控制器之間的匯流排,原來走的是直線,他把它改成了一條繞開高密度區域的弧線,在旁邊標註了新的間距和金屬層厚度。他說這條弧線需要在版圖裡多走幾個通孔,但佈線擁塞的問題可以解決。他把鉛筆放下,說如果架構設計需要改,他的版圖可以跟著改——這本來就是他的工作。
李家港站在白板前,看著三位工程師各自在架構圖、模擬框圖和版圖佈局圖上逐層疊加修改。他從林知夏手裡接過紅筆,在那張發黃的圖紙右側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末端寫著今天討論的結論——延遲槽最佳化方案、模擬分割槽驗證計劃、版圖繞線調整方案。他把箭頭畫得極粗,彷彿能把今天實驗室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壓縮排這一道筆痕裡。窗外九龍塘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紫荊樹新抽的枝梢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方潔瑛從畫室過來,把一壺剛泡好的普洱茶放在實驗臺上,給四人各倒了一杯。她給老錢倒茶時老錢正俯身在版圖臺前修改繞線弧度的最後一筆,他只低聲說了句“唔該”,沒有抬頭,眼睛還在硫酸紙上那個被反覆擦改的佈線通道上。方潔瑛把搪瓷缸放在他手邊——那隻缸子是她在老錢抵港後從倉庫裡特意找出來的,內壁用細砂紙打磨得光滑如新,和福伯當年遞給剛從寶安回來的李家港的那隻搪瓷缸用的是同一批老貨。老錢頭也不抬地把缸子往左邊挪了一寸,避免壓到版圖上的通孔標註。方潔瑛沒有出聲,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雙和剛到香港那天一樣佈滿深深刀痕的手——那些刀痕在臺燈的光照下像是刻進皮膚的版圖走線,每一條都有自己的方向和深度。
專案進度表上的延期節點被逐一重新評估,並更新為新的預計完成日期。架構設計、模擬驗證和物理設計三條線的所有節點重新對齊,所有修改方案均被歸檔儲存。白板上那張被反覆畫滿箭頭和標註的架構圖在空調風裡輕輕翻動,每一個方框和箭頭都指向同一句話。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方潔瑛在當晚離開前,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在曙光一號專案進度表末尾那個重新對齊的日期旁邊,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