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消費電子展的邀請函是入冬後寄到的,信封上印著拉斯維加斯會議中心的徽記。李家港把信拆開,參展商手冊裡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籤,是展會組委會主席的親筆信,說本屆展會特別增設了“全球消費電子創新論壇”,邀請創世紀作為亞洲地區代表出席,屆時將有來自日本、美國和歐洲的多家電子企業負責人參加。他把便籤放在實驗臺上,對楚夢瑤說這屆展會要去。楚夢瑤接過參展商手冊逐頁翻完,在展點陣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創世紀的標準展位——位置在主展廳東翼,左邊是松芝,右邊是飛利浦。她抬起頭說,和柏林一模一樣。
拉斯維加斯的冬日陽光乾燥而刺眼。李家港在論壇上做了一場簡短的技術報告,介紹了曙光一號的研發歷程和創世紀在自主晶片設計方面的最新進展。報告結束後他婉拒了幾家媒體的專訪邀請,沿著會議中心的側廊往展館方向走去。側廊盡頭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內華達沙漠的暮色,夕陽把天空燒成一片深橙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的節奏上,和多年前在柏林宴會廳裡穿過人群向他走來的那個步伐一模一樣。
“李先生。”
松本健一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圍巾疊得整整齊齊,左手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和在柏林時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帶名片,也沒有帶助理。他說他剛從論壇會場出來,看到李家港的報告結束後一個人往這邊走,就跟過來了。他說李家港在報告中提到曙光一號的CPU前端設計完全由創世紀的工程師手繪完成,全部採用門級邏輯圖實現,沒有藉助任何商業EDA工具。他問這是真的嗎。
李家港說是真的——林知夏從架構圖到門級邏輯圖全部手繪,沒有用任何商業EDA工具。梁工的模擬驗證環境也是用C語言從零寫的,老錢的版圖佈局全靠鉛筆和硫酸紙,唯一的輔助工具是游標卡尺和一臺從劉師傅那裡借來的燈箱。松本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父親當年在戰後重建松芝時也是這麼做的。電晶體剛出來的時候日本沒有EDA工具,他父親帶著幾個工程師用手畫了第一代收音機中周變壓器的全部繞線圖和磁芯燒結曲線。他父親常說,工具可以代替代替手,但不能替代替眼睛。
兩個人在落地窗前並肩站著,窗外內華達沙漠的暮色正在緩緩沉降。李家港問他松芝法務部最近是不是在準備新一輪訴訟。松本沒有否認,說這是商業競爭的一部分——他尊重創世紀的技術,但作為松芝的社長,他有責任維護松芝的智慧財產權。李家港說法庭上的事交給律師去處理,今晚他不想談專利訴訟。
松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啟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扁平方盒。他把紙包開啟,裡面是一疊手繪的架構圖——那是松芝正在研發的下一代錄像機磁鼓伺服控制晶片的前端設計草稿,每一頁右下角都有松本健一的親筆簽名和日期。他說這是他過去幾個月裡親手畫的。伺服控制晶片裡有一個模組是專門處理液壓阻尼系統與磁鼓轉速之間的閉環反饋,他用了好幾種不同的控制演算法,最後選了一種最簡潔的方案——但代價是芯片面積增加了將近百分之十。他說他在報告裡聽李家港提到曙光一號的物理設計團隊透過調整版圖佈局,把CPU核心面積壓縮到了原設計的百分之十幾以內,想知道老錢是怎麼做到的。李家港接過那幾張架構圖,對著窗外的暮光逐頁翻看。伺服控制模組的閉環反饋迴路畫得極其精細,每一條訊號線的走向都標註了延遲引數,控制演算法的狀態轉移圖用工整的鉛筆字逐行標註。他用指尖沿著反饋迴路的某一段訊號線緩緩划過去,說老錢在處理類似佈局密度問題時不是先佈線再調面積——是先確定核心區域的標準單元排列方式,讓匯流排繞開高密度區域,用折線替代弧線。他把老錢在曙光一號版圖佈局中反覆修改、最終透過折線繞行方案解決佈線擁塞的思路簡要描述了一下。松本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支鋼筆,在架構圖的空白處飛快地畫了幾條線,標註了幾個關鍵尺寸。他說折線的轉角半徑如果壓得太小,訊號的反射噪聲會增大,他們做過測試,轉角半徑低於某個值時反射噪聲會呈指數級上升。李家港說老錢用的是四十五度角折線,轉角半徑剛好在安全值以上。松本說那就對了——四十五度角折線是最優解,既能繞開擁塞區域,又不會引入過多的反射噪聲。他們兩個同時發現了這個規律,只是用的方法不一樣。松本是透過模擬測試反推出的最優轉角半徑,老錢是透過游標卡尺反覆量測版圖走線的物理間距後直接畫出了折線方案。
窗外沙漠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遠處拉斯維加斯大道的霓虹燈開始閃爍。松本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他說他父親在病床上籤最後一份技術授權書時,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但簽完之後他把鋼筆遞給他,說了一句話——核心技術不是寫在專利證書上的,是畫在硫酸紙上的。專利證書只是政府告訴你這張紙在法律上屬於你,但硫酸紙上的每一筆都是你自己的手畫的,誰也拿不走。他說他當時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直到自己開始畫架構圖——畫到深夜,窗外的月亮升起來,鉛筆在硫酸紙上發出極細的摩擦聲,整個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那一刻他忽然懂了父親的意思。專利可以被挑戰,可以過期,可以被法庭裁定無效。但畫在硫酸紙上的那筆弧線,沒有人能抹掉。
兩個人在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李家港開口說,他剛才在論壇上做報告時漏掉了一個細節——曙光一號的CPU前端設計裡有一個模組,是林知夏和他們的維修組長一起畫的。那個維修組長從來沒學過晶片設計,但他繞了上萬圈中周變壓器,把繞線圈的手感用到了中斷訊號的時序仲裁上。他說他以前覺得核心技術是工程師的專利,但後來發現不是的——核心技術是每一個在精度世界裡入了定的人用自己那雙手畫下來的。
松本健一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支鋼筆,說這支筆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就是籤最後一份技術授權書時用的那支,筆尖已經有些磨損,但出水還是順暢的。他用這支筆畫了他職業生涯中第一張伺服控制架構圖,以後還會繼續用下去。他把筆帽旋開給李家港看了一眼筆尖,然後重新旋好放回公文包裡。他說他期待在法庭上看到創世紀提交的那份技術白皮書——不是因為想看證據,是因為想看那上面的每一筆,是用什麼筆畫的。窗外拉斯維加斯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兩個人各自收好手稿,並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沙漠邊緣最後一抹深橙色的餘暉。方潔瑛從畫室方向走過來,說論壇晚宴快要開始了,讓李家港過去。她看了一眼松本健一,微微點頭,沒有說話。松本健一也微微欠身,然後把公文包合上,轉身消失在側廊盡頭。方潔瑛走到李家港身邊,問他那個人是不是就是松芝的社長。李家港說是。她說她以前聽楚夢瑤描述過鬆本健一——冷靜、精準、不容置疑。但剛才她和松本擦肩而過時,發現他手裡那支鋼筆的筆桿被手指磨得發亮,和林知夏用的那支鉛筆一樣——筆身上的漆皮都磨沒了。窗外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霓虹燈正在夜色中閃爍,沙漠的風從會議中心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落地窗上的窗簾輕輕晃動。李家港把松本健一的那幾張架構圖小心疊好放進公文包裡,轉身走向宴會廳。晚宴廳裡已經響起了觥籌交錯的聲音,而那張畫著伺服控制反饋迴路的硫酸紙,正安靜地躺在他的公文包裡,和多年前阿強畫下中斷訊號時序波形的那張稿紙一樣,紙面上每一筆都是手畫的,每一筆都留著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極細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