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加斯會議中心的側廊盡頭有一家酒吧,名叫“霓虹”,是參展商和工程師們心照不宣的深夜聚集地。酒吧燈光昏暗,牆上掛著幾幅放大了的晶片顯微照片,吧檯是用舊電路板拼接而成的,每一塊電路板上還殘留著已經過時的積體電路晶片。松本健一坐在吧檯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公文包靠在腳邊。他剛從宴會廳出來,松芝法務部的人被他打發回了酒店,他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坐一會兒。然後他注意到隔壁卡座裡坐著的人——李家港正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還沒怎麼喝的咖啡。
“你也從宴會廳逃出來了。”松本說。李家港說他一向不擅長那種場合——記者追著問專利官司什麼時候開庭,投資顧問追著問曙光一號的毛利率,沒人在意晶片本身。他把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松本端著威士忌從吧檯站起來,走到卡座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兩個人在昏暗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松本忽然問李家港有沒有紙——他有東西想畫給李家港看。
李家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隨身帶的便籤紙放在桌上,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支自動鉛筆。松本接過筆,把便籤紙翻到背面攤平,開始畫畫。他畫的是他心中下一代晶片的架構——精簡指令集,但比曙光一號的五級流水線更激進。他把流水線級數從五級拆成了七級,在取指和譯碼之間插入一級預譯碼站,在執行和寫回之間插入一級資料對齊站。他一邊畫一邊用英語解釋每一條線的含義,手指在紙面上快速移動,自動鉛筆的細鉛在紙上留下極細的凹痕。他說七級流水線的問題是分支預測失敗後的懲罰週期會從兩級變成三級,延遲槽的填充率必須再往上升好幾個百分點,否則流水線效率反而會下降。他正在研究一種新的分支目標緩衝器結構,用極少的儲存空間記錄最近幾次分支跳轉的地址差,而不是傳統方案中記錄的完整目標地址。
李家港接過筆,在七級流水線的預譯碼站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方框。他說如果分支目標緩衝器記錄的地址差在某個範圍內,預譯碼站可以直接計算跳轉目標地址,不需要等到譯碼階段再查表——這意味著分支預測的延遲可以減少一半。松本接過筆看著那個方框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筆在方框旁邊畫了一條新的訊號線,把預譯碼站和分支目標緩衝器直接連在一起,旁邊標註了計算邏輯的簡要公式。他說這樣一來他們共同完成了這個模組——兩家互相在法庭上告對方侵權的公司,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家酒吧裡,用一張便籤紙和一支自動鉛筆合畫了一張晶片架構圖。
松本忽然笑了,放下筆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說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荒謬也最合理的事。他說自己和李家港展開專利訴訟,不是因為懷疑創世紀抄襲了松芝的技術,而是因為他需要看看創世紀有沒有完整的實驗記錄。如果創世紀在法庭上拿出的原始記錄是真的,那就說明他們確實是自己燒的磁芯、自己畫的架構圖、自己寫的驗證程式碼——那他們就值得被當作真正的對手。李家港說如果法庭最後裁定沒有侵權,他會把阿強那本記錄本裡最亂的那幾頁影印出來送給松本——不是作為證據,是作為留念。
松本沉默了一會兒,端起威士忌一口喝完,然後從公文包裡掏出那支父親留給他的鋼筆放在吧檯上。他說他父親病重時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用這支筆在紙上寫字。臨終前他寫下松芝下一代產品規劃,寫完之後把筆塞進他手心裡,用力握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筆在你手裡,路你自己畫。他說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筆不是權杖,不是傳承的象徵——筆就是工具,是用來畫圖的。自己畫的圖別人拿不走,這才是父親想告訴他的。他把鋼筆旋開給李家港看了一眼筆尖——筆尖已經有些磨損,但出水還是順暢的。李家港也拿出祖父的筆記本影印件給他看——上面中周變壓器那一頁,旁邊有祖父用工楷寫的字。他說這是他祖父留下的筆跡,和他現在畫架構圖用的雖然不同,但握在手裡的分量是一樣的。一個人畫的是變壓器,一個人畫的是處理器,但握筆的姿勢一模一樣。
酒吧打烊時兩個人站起來握手。松本的握力很輕但持續時間比正常商務禮儀略長,像是在用觸覺確認一樣東西。他說第二天在法庭上他們還是互相起訴對方侵權的競爭對手,但今晚在霓虹酒吧裡他們是兩個畫晶片的人。李家港說那就庭上見——到時候他讓阿強把記錄本上最亂的那幾頁影印出來帶給他。松本說好,然後拎著公文包轉身走出酒吧。桌上還留著那張被畫滿架構圖的便籤紙,七級流水線的預譯碼站旁邊,兩個人用同一支筆畫的訊號線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了。他把便籤紙小心疊好放進襯衫口袋裡,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完。窗外拉斯維加斯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遠處沙漠上空掛著一顆極亮的星,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暴雨夜的靈堂前第一次翻開祖父筆記本時,扉頁上“科技救國”四個字被煤灰染得有些模糊。今晚兩個分別握著父親遺留的鋼筆和祖父遺留的筆記本的人,在一張便籤紙上用同一支鉛筆畫下了一張晶片架構圖——這大概就是祖父說的“寄望後世”了。他把咖啡杯放在吧檯上,走出酒吧。沙漠的夜風灌進側廊,吹得他襯衫領口那顆方潔瑛縫好的備用紐扣輕輕晃動。遠處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沙漠天際線上,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多年前在香港九龍塘實驗臺上第一次繞出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時窗外那顆啟明星一模一樣。他把便籤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在夜色中看了一眼——那上面的訊號線還是那麼清晰,兩條線的交叉處被他用自動鉛筆重重描了好幾遍,那個方框裡標註的簡要計算公式在沙漠的星光下泛著極淡的鉛灰色光澤。他把便籤紙重新疊好放回口袋,推開宴會廳的門——明天,在法庭上,他們還是互相起訴對方侵權的競爭對手。但今晚,在霓虹酒吧裡,他們是兩個畫晶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