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聯合宣告簽署後的香港，表面上一切如常。維港的渡輪依舊每天在九龍和港島之間往返，彌敦道上的霓虹燈依舊在每個傍晚準時亮起，九龍塘地鐵站口的馬賽克瓷磚依舊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但李家港能感覺到一種變化正在發生。不是那種寫在報紙頭版頭條上的變化，而是更細微、更底層的東西——比如他去商會開會時，發現越來越多的華資工廠主不再討論“要不要回內地設廠”，而是討論“去哪裡設、派誰去管、培訓工人要多久”；比如沈嘉儀在銀行月度信貸例會上發現，申請對內地投資貸款的企業數量連續幾個季度保持增長；比如方工從寶安寄來的信裡不再只是彙報培訓班的進展，而是開始提及深圳特區政府在蛇口工業區新出臺的外資優惠政策和配套基礎設施建設規劃。
他把這些訊號逐條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某個深夜獨自坐在實驗室裡，把所有資訊攤在防靜電桌墊上逐條比對。沈嘉儀提供的信貸資料、方工寄來的特區政策簡報、楚夢瑤從行業期刊上剪輯的外資動向報道、阿強在巡迴保養時從曼谷和新加坡代理商那裡聽來的東南亞市場反饋——每一份資料單獨看都只是一條普通的商業情報，但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一條清晰的趨勢線就浮現出來：內地正在醞釀新一輪更大規模的開放。這個判斷不是基於任何內部訊息，而是基於公開資料的交叉比對。他在筆記上寫下幾行字，作為對當前形勢的判斷：南方的經濟特區已經在實踐中取得了顯著成效，決策層很可能會藉助某個合適的時機將這一模式推向全國。如果這個判斷成立，創世紀必須提前佈局上海浦東。
上海浦東——這個地名在當時的大多數香港商人耳中還很陌生。那裡還是一片農田和舊碼頭交織的灘塗，黃浦江對岸的外灘燈火輝煌，而浦東這邊只有低矮的廠房和零星的老式民居。但李家港在前世的記憶裡見過這片灘塗五十年後的樣子，他知道這片沉默的土地將在未來幾十年里長成全球最密集的摩天樓群和金融中心之一。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極簡的地圖，標註了黃浦江東岸幾個關鍵的港口和交通樞紐位置，在旁邊的空白處列出了一份初步的規劃清單：晶圓製造基地、封裝測試中心、研發實驗室、員工培訓宿舍。每一項旁邊都標註了預估的投資規模和建設週期。
他把這份清單拿給沈嘉儀看。她逐頁翻完，用紅筆在“投資規模”旁邊加了幾行備註。她建議將投資分為三期，第一期先建設封裝測試中心和培訓基地，用租賃錄影機的月費收入作為穩定的現金流支撐；第二期待政策明朗後再啟動晶圓製造基地的主體工程；第三期則根據當時的市場情況決定是否追加研發實驗室的投資。她說這種分階段投資策略在華資銀行的信貸評估體系裡被稱為“階梯式風險緩釋”，既能確保創世紀在早期階段不會因過度投資導致現金流緊張，又保留了在未來政策視窗期快速擴張的靈活性。她在方案扉頁寫了幾行字，字型瘦勁利落，和多年前她在批貸函背面寫下的那行鉛筆字一模一樣。
楚夢瑤從公關辦公室過來，把一份剛起草的媒體傳播預案放在實驗臺上。她說如果創世紀決定在上海浦東投資建設半導體基地，這將是華資電子企業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內地投資之一，其傳播策略必須提前規劃。她建議在正式宣佈投資之前，先透過行業期刊和技術白皮書釋放技術訊號，讓市場對創世紀在半導體領域的佈局形成初步認知；在投資協議簽署階段，聯合中科院計算機技術研究所召開聯合新聞釋出會，強調技術合作和人才培養的長期承諾；在基地開工建設階段，邀請香港和內地媒體實地參觀寶安培訓基地和香港實驗室，用事實展示創世紀的技術實力和人才培養體系。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把一張剛畫完的浦東基地概念草圖放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她畫的不是建築效果圖，而是一張極簡的平面佈局圖——幾棟低矮的廠房沿著黃浦江支流排列，廠房之間的通道兩側種滿了紫荊樹，研發實驗樓靠江而建，從實驗室的窗戶能看到對岸外灘的天際線。她在草圖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纖細工整：“紫荊花開，浦江兩岸。”
李家港把草稿逐頁看完，拿起紅筆在她的設計圖上加了一個標註：研發實驗樓的天台應該留出一塊空地，放一張舊長椅和幾株紫荊花。方潔瑛看到這行字，沒有說話，只是在長椅旁邊用炭筆畫了一個極小的人影——那人影的姿勢正坐在長椅上，抬頭看著天上的啟明星。她說這個位置給啟明留著，等浦東基地建成時啟明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坐在天台上看星星了。窗外九龍塘的暮色正緩緩沉降，紫荊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花瓣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李家港把三份方案疊在一起放進公文包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顆剛剛亮起來的啟明星，在心裡對祖父說：爺爺，您筆記本上“寄望後世”那幾個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白板上那張從寶安延伸到北京再延伸到上海浦東的佈局圖上又多了一個新標註。李家港拿起紅筆在浦東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下今天的日期。這份詳細規劃的正式提交，還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而這個時機，正在南中國海上空醞釀。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早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深圳河對岸的蛇口工業區裡，第一批按照創世紀培訓標準培養的技術工人已經在新的生產線上獨立操作，而黃浦江東岸那片沉睡的灘塗上，幾艘挖泥船正在晨霧中緩緩駛入預定水域。新的一年剛剛開始，而創世紀在浦東的半導體基地，正在這張被方潔瑛畫滿紫荊樹的平面佈局圖裡悄然打下第一根樁。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