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儀是在一個星期六的清晨開始起草那份融資方案的。她坐在中環銀行大廈的辦公室裡,窗外維港的海面剛被晨光照亮,渡輪的汽笛聲隔著玻璃隱隱傳來。桌上攤著李家港幾天前給她的那份浦東基地規劃清單,旁邊是她從銀行檔案室調出來的近年外資對內地半導體產業投資資料,還有一份她從商會簡報上逐條摘錄的特區政策變化時間線。她把這三疊檔案逐頁核對,拿起鋼筆在空白便籤紙上寫下了方案的第一行字:上海浦東半導體基地融資架構。
她花了整個週末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把創世紀過去幾年的全部財務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從港元危機期間在低點建倉的股市收益,到觀塘工業區廠房改造為元器件儲備中心後節省的倉儲成本,到曼谷租賃網路月費收入的穩定增長曲線,到中科院合資公司第一筆技術授權費的入賬時間——每一項資金都被她納入了一套精密的多層次融資架構。這套架構的複雜程度遠超她此前為創世紀設計過的任何單一信貸方案:它同時涉及港幣、美元、日元三種貨幣的組合貸款,每種貨幣對應不同的融資用途——港幣用於支付內地基建工程的本地人工和材料費用,美元用於進口晶圓製造裝置的核心元件,日元則用於引進日本半導體封裝測試技術。
日元貸款的引入是這套方案中最具創造性的部分。廣場協議簽署之後,日元兌美元匯率持續升值,日本政府為刺激內需將國內利率壓至極低水平,日本商業銀行對外匯貸款的審批門檻也大幅降低。沈嘉儀在銀行內部資料庫中調閱了日本長期信用銀行最近幾期對亞洲企業的貸款報價,發現日元貸款的利率遠低於同期美元和港幣貸款,且還款期限更長。她在記事本上算了一筆賬:如果創世紀以日元計價引入這筆長期貸款,將還款期限設定在合理的年限內,每月的還本付息壓力可以被租賃網路的月費收入和合資公司的技術授權費完全覆蓋;而日元升值帶來的匯兌風險,則可以透過創世紀向日本出口曙光學習機及後續產品的日元收入自然對沖。她在這一頁旁邊用紅筆寫了幾個字:“用日本人的錢,打日本人的市場。”
她知道這套融資方案超出了華資銀行單一機構的承貸能力。她需要聯合多家銀行組成銀團,共同分擔風險。她在方案附錄裡列了一份潛在合作銀行名單,逐一標註了各家銀行在亞洲基礎設施融資領域的專長,並建議由華資銀行作為牽頭行負責整體方案設計和資金監管,聯合幾家在跨境融資方面有深厚經驗和廣泛網路的銀行共同承貸。她在牽頭行職責欄里加了一行備註,建議由華資銀行作為主承銷商和資金監管方。寫完之後她把這份名單逐項核對了一遍,確認每一家銀行在跨境融資領域的信用評級都符合華資銀行內部合規標準,然後拿起電話打給霍副總。電話接通時她開門見山地說她正在起草一份上海浦東半導體基地的融資方案,需要聯合多家銀行組成銀團聯合承貸,希望華資銀行作為主牽頭行,方案初稿已經完成,預計下週可以提交信貸委員會預審。霍副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讓她把方案送到他辦公室。
她把方案送過去之後,霍副總逐頁翻完,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他說他做了數十年銀行,審過無數融資方案,這是第一次看到有華資企業用日元升值預期作為融資策略的核心支點。他問那個“用日本人的錢,打日本人的市場”是她自己想的,還是李家港的點子。沈嘉儀說是她自己——她分析了松芝在東南亞市場的定價策略後發現松芝的錄影機在日元升值後出口價格持續攀升,市場份額正在被創世紀蠶食。如果創世紀能用低成本日元貸款在上海浦東建立自己的半導體制造基地,從源頭上降低核心元件的生產成本,那麼松芝在東南亞市場的價格劣勢將更加明顯。霍副總把老花鏡重新戴好,提筆在方案扉頁上寫下批語,同意將本方案提交信貸委員會預審,並推薦由華資銀行作為銀團主牽頭行和資金監管方。他建議在銀團貸款協議中增加一個專門條款,要求所有參與行在貸款期間不得單方面收緊對創世紀及其中科院合資公司的信貸額度。
沈嘉儀回到自己辦公室時已是傍晚。她把霍副總籤批過的方案原件鎖進抽屜,和多年前那份批貸函原件放在一起。窗外維港的暮色正緩緩沉降,渡輪的燈光開始在水面上亮起。她站在窗前看著對岸九龍塘方向——那裡有間實驗室此刻還亮著燈,阿強正在逐只核對明天要發往曼谷的磁鼓底座,方潔瑛在設計工作室裡對著浦東基地概念草圖反覆比對紫荊樹的種植間距。她拿起記事本在融資方案附錄里加了一條備註:如果日元貸款獲批,建議將第一筆提款用於支付上海浦東半導體基地晶圓製造裝置的進口定金。寫完之後她把記事本合上放進公文包裡,拉上窗簾,關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有節奏的迴響,和多年前她第一次以個人身份約李家港在尖沙咀那家老式咖啡廳喝咖啡時的腳步聲一模一樣——只是那一次她走的是下坡路去地鐵站,這一次她走的是上坡路,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的節奏上,和她在實驗臺前用秒錶逐項核算注塑節拍時一模一樣。窗外維港的渡輪正在暮色中緩緩駛過中環碼頭,船尾的白浪在海面上擴散了很久才消失。浦東那片沉睡的灘塗上,第一筆融資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