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潔瑛的個人畫展是在九龍塘一間由舊倉庫改建的小畫廊裡開幕的。這間畫廊離創世紀工廠只隔了兩條街,以前是一家倒閉的五金廠倉庫,被何老闆的一個朋友盤下來改成了藝術空間。方潔瑛第一次去看場地時,發現倉庫東牆上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和她在香港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設計工作室時撬開的那扇窗戶幾乎一模一樣。她讓阿明把木板拆開,光從窗戶湧入,正好照在正對窗戶的那面牆上。她說這面牆就放那幅畫。
畫展的主題叫“啟明星”,展出了她從到香港第一年至今的全部作品。畫廊入口處掛著她最早在天橋下畫的扇面,那把扇骨內側用鉛筆寫著極輕極輕的字跡,記錄著她初到香港的日期和地點。旁邊是她為阿強畫的第一張繞線圈手勢分解圖,紙邊還粘著當時在實驗臺上沾到的松香粉末。再往裡走,是她為星辰收音機設計的紫荊花圖案定稿底片——這朵花後來印在了無數臺收音機喇叭罩上、錄影機前面板右下角、自有品牌錄影磁帶的標籤上、巡迴保養車側面的車身上。李家港在展前幫她整理舊稿時無意中翻到一頁泛黃的扇面,背面正是她剛來那年寫下的字跡。他把那頁扇面舉起來對著光端詳了一陣,忽然意識到這段路程的起點是元朗鐵絲網旁的一株野紫荊,而此刻這株花已經開到了浦東基地規劃圖的天台上。
開幕那天來了很多人。阿強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站在那幅手勢分解圖前面,用他繞了無數圈中周變壓器的手指指著圖上某個手勢標註,對旁邊也在參觀的梁工和老錢說當年阿瑛畫這幅圖時他就在旁邊繞線圈,畫那個轉角手勢時他剛好繞到第三十七圈,銅絲斷了。他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繞出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阿瑛在旁邊陪著他熬了一整夜。劉師傅叼著沒有點燃的菸斗在那幅注塑車間粉筆畫前面站了很久,畫面上他和一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正一起商量著模具的水路改造。他對旁邊的福伯說這就是李家港剛到工廠時蹲在注塑機旁邊用粉筆在地上畫的那幅水路改造圖,旁邊多出來的那個人影是他自己,嘴上還叼著現在這支菸鬥。
福伯的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那幅紫荊花定稿底片前面,看著那朵花沉默了很久。他說這朵花他最早在星辰收音機外殼上看到時,只當它是漂亮。後來這朵花開到了錄影機上、磁帶上、巡迴保養車上、寶安技校學員的袖口上、曼谷租賃店裡泰國小女孩的蠟筆畫上。現在它又開到了這裡——被裱在畫框裡,掛在牆上,成了獨立的藝術品。方潔瑛挽著福伯的胳膊輕聲說,不是藝術品,是家書——是寫給這間工廠的家書。這每一幅畫畫裡畫的都是車間裡的人、注塑機旁的粉筆線條和實驗臺上繞斷又卷好的銅絲。
細妹和阿杰是畫展的小導覽員。細妹已經長高了不少,扎著兩條辮子,穿著方潔瑛幫她縫的碎花連衣裙,站在一幅蠟筆畫前面給參觀的人講解。畫面上畫著一群人在車間裡圍坐吃年夜飯,蘿蔔牛腩冒著熱氣,桌上放著一臺天藍色收音機。她說這是她畫的第一張創世紀除夕畫,畫裡面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福伯在煮紅豆沙,阿強在繞線圈,阿明在推小推車,啟明還很小很小,只能躺在嬰兒床裡抓磁芯積木。阿杰在旁邊補充說,啟明現在已經能自己扶著實驗臺站起來抓示波器探頭了。他在自己那幅渡輪碼頭上的燈塔旁邊又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影,說這是啟明長大了的樣子,站在燈塔頂上指著天上的啟明星。
啟明是被李家港抱進展廳的。他一手攥著一塊磁芯積木,另一隻手不停地在空中揮舞,指著牆上那些畫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當看到母親那幅天台上看星星的油畫時他忽然安靜下來,畫面上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小孩站在天台紫荊樹下,天空掛著一顆極亮的星星。他看了看畫,又看了看父親,指著畫面上那顆星星忽然清晰地說出了一個詞。李家港把啟明往上託了託,說對,那幅畫你阿媽畫的時候你還在她肚子裡,現在你能自己叫出畫上的名字了。
沈嘉儀和楚夢瑤並排站在那幅天台油畫前面。沈嘉儀說她在銀行信貸部做了這麼多年,看過無數企業,每次審查貸款都要看抵押物——廠房、裝置、地皮,這些都被銀行視為最值錢的資產。但創世紀最值錢的東西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抵押物清單上。楚夢瑤說現在它們在這裡了——被裱在畫框裡,掛在牆上,每一幅都有簽名、有日期、有出處,每一幅都可以被任何人看見。
方潔瑛站在展廳中央,穿著那件自己繡了紫荊花的白色旗袍。她沒有致辭,只是在眾人圍攏過來時指了指牆上的畫,說這些畫畫的是她這些年親眼看到的事——一群人在車間裡蹲著、趴著、彎腰幹活,用自己的手把一枚線圈、一臺收音機、一臺錄影機、一臺計算機從無到有做出來。她只是在旁邊把這些事畫下來。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畫廊牆上那些畫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從元朗鐵絲網旁的第一株野紫荊,到浦東基地規劃圖天台上的紫荊花圃,所有的花都指向同一顆星。方潔瑛走到畫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滿牆的畫,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在畫廊留言簿上畫下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和多年前她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朵啟明星一模一樣。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畫廊的玻璃窗輕輕顫動,而在千里之外浦東那片灘塗上,晶圓製造車間的第一層鋼結構正在夜幕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那些曾經在車間裡蹲著、趴著、彎腰幹活的人,此刻他們的手印正被刻進浦東基地的地基裡——和方潔瑛在畫布上畫下的每一筆一樣,起筆輕,收筆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