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方潔瑛在紫荊畫室裡擺了一桌極為簡單的茶席。這是她在畫廊撤展那天忽然冒出的念頭——那些畫從牆上取下來之後被細妹和阿杰按日期排好裝進防潮紙盒,她在整理最後一盒時翻到了那張天台上看星星的油畫,畫面裡李家港抱著啟明站在紫荊樹下,天空掛著那顆啟明星。她忽然想起畫這幅畫時啟明還在她肚子裡,現在他已經能自己指著畫上的星星說出名字了。時間過得這麼快,她想把一些重要的人聚在一起喝杯茶。
她只請了兩個人:沈嘉儀和楚夢瑤。請柬是她自己手繪的,用的是細妹幫她裁的紫荊花信紙,每張請柬上的紫荊花都是單獨畫的,花瓣的朝向和配色略有不同。給沈嘉儀那張紫荊花旁邊畫了一支極小的鋼筆,給楚夢瑤那張畫了一支極小的炭筆。
這天傍晚,三個人坐在畫室窗邊那張舊木桌旁。桌上鋪著方潔瑛自己染的素棉麻桌布,擺著福伯剛從傳達室端過來的搪瓷缸。缸子裡泡著他珍藏多年的老普洱,陳皮的苦香混著茶香在畫室裡瀰漫開來。窗外九龍塘的暮色正緩緩沉降,紫荊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方潔瑛先開口。她端起搪瓷缸對著沈嘉儀說她從第一眼在車間裡看到她拿著秒錶站在注塑機旁邊時就知道這間工廠以後會有一個正式的融資體系。沈嘉儀放下搪瓷缸握著方潔瑛的手說她也從第一眼在實驗臺上看到她畫的繞線圈手勢分解圖時就知道這間工廠以後會有一套完整的視覺標準。方潔瑛轉頭對著楚夢瑤說,她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她寫的《一家不關門的工廠》時就知道這間工廠以後會有一個完整的品牌敘事。楚夢瑤把搪瓷缸放回桌上說她也第一眼看到紫荊花時就知道了——那是創世紀所有敘事的原點。沒有這朵花,她的品牌傳播框架就只是三張空白的紙。
三個人同時端起各自的搪瓷缸碰了一下。缸沿磕碰的舊痕在暮色裡泛著釉光。
沈嘉儀說她們三個人的關係如果用金融術語來定義,是一種對沖——方潔瑛負責讓創世紀記得它從哪裡來,楚夢瑤負責讓創世紀知道它要往哪裡去,而她負責讓創世紀在從“哪裡”走到“哪裡”的過程中不摔倒。方潔瑛說她不懂金融,但這句話她聽懂了——她畫下來。
她拿起隨身帶的炭筆在畫桌上畫了三個簡筆小人並排站在一起,一個手裡握著鋼筆,一個手裡握著炭筆,中間那個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她在三個小人旁邊畫了一朵紫荊花,花瓣剛好把三個小人圍在中間,然後在畫紙右下角寫下今天的日期。
楚夢瑤接過炭筆在花蕊處畫了一顆極小的啟明星,說這就是創世紀最堅固的資產——不是錢,不是廠房,不是專利。是有人管研發,有人管融資,有人管品牌,彼此獨立,彼此信任,彼此不需要解釋。她說她在《香江財經日報》做記者時採訪過無數企業,見過太多夫妻店、兄弟店、家族店,很少見到這種結構——三個完全不同領域的人,因為同一朵花,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方潔瑛把那張三個小人的速寫用透明膠帶貼在窗框上,讓暮光透過紙背把線條映得更清楚。沈嘉儀看著那幅速寫忽然笑了,說她以前覺得自己是三個人裡最理性的一個,現在想想她做的最不理性的事和最理性的事其實都發生在同一間工廠裡——不理性的事是多年前深夜發的那條電報,理性的事是浦東南匯嘴融資方案裡的每一組數字。
方潔瑛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紫荊花信紙包著的小布包放在沈嘉儀手裡,說裡面是陳皮梅,當年她在倫敦酒店跑通電源模組的那個深夜吃的也是同樣的陳皮梅。她還記得福伯把她從畫室叫過去遞給她一疊手抄便籤紙,她說小楚寫方案做草稿用的,不用花錢買新的。
茶席散時夜幕已沉,福伯端來了新煮的紅豆沙。楚夢瑤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紅豆沙,說香港製造的紅豆沙最好吃。三個人各自端起紅豆沙碰了一下,瓷碗相觸時發出極輕的聲響,在安靜的畫室裡輕輕迴盪。方潔瑛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炭筆,把窗框上那張三個小人的速寫取下來,在背面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重新貼回窗框上。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沈嘉儀站在窗前看著那顆星,忽然說那年她從內地高校坐了整天的火車和渡輪來到九龍塘,第一次站在鐵門外時,抬頭看到的也是這顆星。他當時不知道這扇門裡面等著他的是什麼,只是覺得應該來。楚夢瑤走到她旁邊說那顆星從暴雨夜那晚就一直在這裡——它看著創世紀從破產邊緣爬起來,看著它走到今天,還會看著它走向更遠的地方。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苞在夜色裡隱隱泛著淺粉色的光澤。而在浦東那片被紫荊樹規劃圖覆蓋的灘塗上,晶圓製造車間的第一層鋼結構正在夜幕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三個女人各自沿著不同的方向離開畫室,回到各自的崗位——一個回到設計工作室繼續畫紫荊花,一個回到公關辦公室繼續寫品牌傳播框架,一個回到港灣投資的辦公室繼續修改浦東基地的下一輪融資方案。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傳達室裡福伯把搪瓷缸放在電話旁邊,在電話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今晚阿瑛請飲茶,三個女仔喺畫室傾咗好耐。紅豆沙煲好咗,等佢哋傾完送上樓。”寫完他把鉛筆放回筆筒,端起搪瓷缸靠在藤椅上,看著窗外那顆啟明星笑了。老爺大概也會覺得欣慰——這間工廠最堅固的三根柱子,今天終於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喝同一壺茶了。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紫荊樹梢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








